他从公事包中取出一个黑色随身碟,与一叠经过会计师签证的离岸资金流水,【这是寰宇金控新加坡分行与香港分行自去年一月至今,涉及华曜控股、曜晶半导体以及康呈生技的所有原始帐册,已经过安侯建业会计师事务所核阅。帐册显示,在康呈生技解盲失败前两周,华曜控股曾透过三层架构,汇入四亿资金至陈律师指定的证券户,作为康呈多单的保证金,而该保证金的最终来源,正是辜董事长私人投资公司的分红帐户。这与辩方所称我与林小姐合谋栽赃的说法,时间与金流完全矛盾。】
沈聿礼的证词,像一块巨石砸进原本由陈劭廷构筑的温情假面池塘。
旁听席上,几名外商证券的分析师已经开始低声交换眼神,摄影机全部转向辜仲谦,捕捉他脸上肌肉细微的抽动。
辜仲谦按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强行维持着镇定,只是那份老派金控钜子的压迫感,已经被一种被自己人背叛的阴沉所取代,他转头看向陈劭廷,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就在此时,法庭外的走廊传来一阵骚动,书记官快步走到审判长身边低语几句,审判长皱眉,随后点头,【本院接获通知,证人许知言申请以远端视讯方式作证,并已同步在YouTube平台进行公开直播,经合议庭评议,基于本案涉及重大公益与市场秩序,准许其以视讯方式陈述,并接受交互诘问。】
投影幕切换,画面出现许知言的身影。
她不在法庭,而是在台北地方法院对面的咖啡厅二楼临时架设的直播间,背景是整面落地窗外的博爱路街景与法院外墙,雾棕色及肩短发依旧俐落,只是右手手腕上还缠着淡色的纱布,那是阳明山招待所束带留下的勒痕。
她穿着简约的白衬衫与宽管西装裤,手里拿着录音笔与那支黑色随身碟,面前是一台笔电与专业麦克风,直播画面右下角显示同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三十八万,聊天室以每秒数百则的速度刷过,标题斗大地写着【直击金控洗钱案开庭,吹哨者现场连线】。
【审判长、检察官,各位观众,我是财经记者许知言,】她的声音透过视讯系统传进法庭,清晰而坚定,带着记者特有的锐利,【我手上的这支随身碟,是本案最核心的证物,内容为辜仲谦董事长与陈劭廷律师在仁爱路豪宅书房内的完整对话录音,以及华曜控股自开曼群岛至香港、新加坡的完整三层洗钱金流图。该随身碟取得过程合法,已经过台北市调查处数位鉴识科确认未经剪辑,原始载具与杂凑值皆已提交检方。】
她看了一眼镜头,眼神扫过被告席上的两人,【在播放前,我想先说明,这份录音的取得,是一位年轻女性专业人士以极大的勇气与代价换来的。她被伪造金流陷害,被舆论抹黑为靠美色换取内线的花瓶,却选择以专业与证据站上证人席。我身为媒体,负责的就是让真相被完整听见。】
检察官起身,【审判长,请求当庭勘验该录音。】
审判长敲槌,【准许。】
法庭音响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一段清晰的对话,背景有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以及翻动纸张的窸窣。
辜仲谦低沉的声音先响起,带着不耐与威严,【劭廷,林蔚然那个丫头最近在曜晶案上动作太多,沈聿礼那小子又在背后帮她,你那三千六百万的局做得干不干净?不要让她反咬一口。】
陈劭廷温和却带着讨好的声音紧接着,【辜董放心,华曜的帐户是用开曼纸上公司挂的,金流断点我切在香港分行那边,就算检调去查,也只会查到林蔚然母亲的帐户。她那个母亲什么都不懂,到时候只要我在地检署帮她认罪协商,她为了救母亲,一定会自己认下来。曜晶的钱,等风头过了,我再透过新加坡那边洗回来,保证不会连到您身上。】
录音里,辜仲谦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利用女人。记住,事情办完,曜晶并购案的律师费,你那份佣金我会从香港那边多拨两成给你,但林蔚然这个人,不能再让她在市场上说话。】
整段录音长达四分十七秒,每一句都清晰可辨,甚至连陈劭廷在提及林蔚然母亲时的轻佻语气,都被完整捕捉。
当最后一句话结束,法庭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旁听席上爆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快门声,连书记官都停下敲键的手。
陈劭廷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瞪大,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净,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转头看向辜仲谦,眼神里全是被出卖的恐慌与乞求,仿佛在说那不是他的本意,是被剪辑的。
而辜仲谦的反应更快,也更狠。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形撞得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指着陈劭廷,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破音,完全撕开了金控董事长的斯文假面,【陈劭廷!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伪造我公司的帐户?你为了多拿两成佣金,居然敢用我的名义去开华曜控股?我辜仲谦的钱,需要透过你这种小律师来洗吗?你自己贪心,现在还想拖我下水!】
陈劭廷被这突如其来的攀咬震得踉跄,他也跟着站起来,斯文俊美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金丝眼镜歪斜,声音尖锐得变调,【辜仲谦!你现在想切割?华曜控股的开曼文件是哪个秘书帮我送去你仁爱路豪宅签的字?香港那三千六百万的转帐授权,是谁在电话里亲口说可以动用你私人分红帐户的钱先垫?你以为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把自己洗干净?你旗舰基金断头一百亿,是谁帮你用曜晶并购案的内线消息去补保证金的?】
两个男人隔着辩护人席互相指着对方咆哮,法警立刻上前隔开,审判长连续敲槌,法槌的敲击声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旁听席上的摄影机疯狂捕捉这一幕,直播聊天室的留言已经彻底爆炸,PTT股板瞬间被【辜陈互咬】的标题洗版,信义计划区各大金控交易室的群组里,讯息以秒速扩散。
林蔚然依旧站在证人席上,奶白西装套裙在混乱中显得异常平静,黑色薄丝袜包裹的双腿并拢,站姿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剑。
她看着眼前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由欲望与资本共同引爆的互咬闹剧,眼神没有快意,只有猎手确认猎物落入陷阱后的绝对冷静。
她缓缓拿起麦克风,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审判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进行一场例行性的财务简报,【刚才两位被告的对话,恰好证明了本案金流的实际控制人与伪造意图。至于辩方先前质疑我做空暴赚的动机,我的离岸基金所有交易纪录,皆已透过沈副总裁提交至金管会与检方,完整揭露于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申报系统,欢迎任何单位进行检验。专业,从来不需要用性别与美貌来定义,只需要用数字与证据说话。】
她说完,向审判长微微鞠躬,转身走回旁听席,经过沈聿礼身边时,沈聿礼极轻地伸手,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掌心温热而有力,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许知言的直播画面里,她对着镜头,眼眶微红,却露出一个属于记者的、终于捕捉到真相的笑容,对着三十多万同时在线的观众说,【各位,今天的庭审到此,我们会持续追踪。
审判长在混乱中宣布休庭,下次开庭将进行言词辩论与量刑审理,法槌落下的瞬间,陈劭廷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金丝眼镜掉落在桌上,而辜仲谦则被法警请回被告席,银灰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两人之间已经隔出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裂痕。
法庭的门被推开,外面的镁光灯与记者的麦克风如潮水般涌入,而林蔚然在沈聿礼的陪同下,从侧门平静地离开,奶白色的身影在博爱路午后的人潮中,显得坚定而不可阻挡。
审判,才刚刚开始清算。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时,休庭后的合议庭休息室里,一名书记官神色匆匆地将一份刚收到的金管会紧急处分书递交给审判长,处分书上写着,寰宇金控因涉及重大洗钱疑虑,旗下三档旗舰基金即刻起全面冻结赎回,并启动接管程序,而接管人栏位上的名字,让审判长的眉头深深皱起,那是一个林蔚然与沈聿礼都未曾预料到的第三方势力。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正要从法庭外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