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学期的疲惫连同笔尖的墨迹一起吐了出去。
走廊里涌满了学生,嘈杂的议论声、试卷翻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哀嚎题目太难,有人已经约好了晚上通宵庆祝。
而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宿舍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塞满了换洗衣物和。
室友们一个比一个走得早,前两天就陆陆续续拉着箱子消失在校门口。
我锁好宿舍门,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傍晚的风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吹散了六月闷热的暑气。
火车站离学校不远,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晚高峰的路况比想象中顺畅,出租车在霓虹初上的城市街道间穿行,窗外的灯光被车速拉成模糊的光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车票信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的硬座,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用不上半夜就能到家。
检票口前排着长队,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我排在队伍末端,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耳边是车站广播一遍遍重复的列车信息、安检提示、寻人启事。
嘈杂的声响被大厅的穹顶放大、混响,变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我说了别来找我!你听不懂吗?!”
尖锐的女声穿过层层嘈杂,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喊出来的。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是林莫羽。
隔着一排排金属隔离栏和涌动的人流,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深色牛仔裤,马尾扎得利落干净,侧脸的线条在车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她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双肩微微绷紧,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男人比她矮了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灰白,面容憔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上去的。
他伸着手,似乎想拉她的胳膊,却被她猛地甩开。
“你走吧。”林莫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压不住的颤抖顺着尾音往外逸,“我说了,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你回你的城市去,别再来找我了。”
男人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她眼底的冷意生生逼退。
他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林莫羽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刻薄又疲惫,“你以前怎么没想过我过得好不好?现在跑来当慈父了?晚了。”
男人没有再说话,站在原地僵了几秒,最后慢慢地转过身,拖着步子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被大厅的灯光拉得又长又瘦,混入人流,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林莫羽站在原地没动。她低着头,双手攥着手机垂在腿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周围的人流从她身侧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林莫羽。”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时,眼底那层锋利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她的眼眶有点红,鼻尖也微微泛着粉,但表情依旧倔强,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力把什么情绪死死压回喉咙里。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带着点鼻腔的闷意。
“我回家,今晚的火车。”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检票口,“你呢?”
她没回答,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白炽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脸颊上,微微颤动。
“刚才那个……是我爸。”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