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扑上来,没用龌龊的眼光剐蹭她,甚至,连一个字都吝啬。
他就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用一块干净的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从蛮族手里夺来的战刀。动作沉缓而专注,仿佛那冰冷的刀锋才是他捧在手心的唯一,而她这个活生生的人,不过是帐子里一件碍眼的死物。
“唰……”
“唰……”
油布摩擦刀刃的声音,在死寂里刻下单调的律动。
偏是这沁骨的漠视与冷冽,不知怎地,松动了苏锦体内那根因恐惧和恨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至少这一刻,他不危险。
“咕……”
腹中的鸣叫撕开了凝滞的空气。苏锦脸上一热,饥饿像尖细的牙齿,咬噬着她的腑脏,眼前阵阵发黑。
目光再次被地上的食物拽过去。
吃?
吃了,是不是就认了自己是个物件儿?
不吃?饿死在这儿?还是等眼前这位失了耐心,施予更粗暴的手段?
她僵立着,动弹不得。
赵衡依然擦着他的刀。他甚至往后靠了靠,将刀横在膝上,就着昏黄的灯火,一寸寸地检视着刃口。心无旁骛,这帐篷里的一切都与他隔绝。
终究是活着的本能,碾碎了那点可怜的体面。
苏锦极慢、极小心地蹲下去,指尖触到了那袋肉干。动作轻得像怕惊动猛兽的兔子。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赵衡。毫无动静。她这才屏住呼吸,解开袋子,捻出一块又黑又硬的干肉,迟疑地送进嘴里。
肉干粗粝得像砂纸,咸得发苦。可当唾沫稍稍化开它,一丝久违的肉味在舌间弥漫开时,苏锦的眼眶还是热了。她小口嚼着,极力忍住吞噎的冲动,可那声音在耳中反而放大了数倍,脸颊烫得灼人。从未像此刻这般,恨不得钻进土里。
几块肉干下肚,翻腾的饥饿感总算被压下去些许。她又拿起水壶喝了几口。
做完这些,她悄悄抬眼,赵衡仍在摆弄他的兵器。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污秽的双手和破烂的囚衣,一阵强烈的难堪涌了上来。
挣扎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抱起角落里那个空了的木盆,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赵衡用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手中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帐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苏锦抱着盆来到井边。冰冷的井水让她狠狠一颤,但她咬紧牙关,一盆、又一盆地浇在自己身上。
她用粗糙的麻布用力擦洗着身体和脸庞,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屈辱和肮脏,都随着刺骨的冰水一并冲刷干净。
当她重新回到营帐时,已经换上了一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宽大,好歹遮蔽了身形。
她慢慢走到油灯旁。
昏暗的光线映亮了她的脸。洗尽所有污垢后,灯光下竟是一张意外清秀的容颜。眉眼如画,琼鼻樱唇,组合得清冷而精致。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警惕与寒意。
此时,正擦拭着刀鞘的赵衡,恰巧抬起头。
目光在灯下交汇的一瞬,即便以他的心性,也不由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
当真是个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