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两个字从张怀恩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他身为御史言官的所有尊严与怒火。“沈舟!你可知你在对谁说话?本官是来审你,不是来求你!”
赵贞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沈舟,看着这个本该被自己逼入绝境,此刻却反客为主的“阶下囚”。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张怀恩这个举动,像个笑话。他不是掀翻了棋盘,他只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到了另一张更大的棋盘上。
沈舟对张怀恩的怒斥置若罔闻。
他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赵贞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王爷,张大人,你们来此,无非是为了李斯年一案。”
“你们想知道,李斯年为何要贪,钱去了哪里,背后是谁在指使,又是谁布下了这个局,将他满门推入深渊。”
他每说一句,张怀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因为沈舟说的,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
“张大人,”沈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这位铁面御史,“你手中有一些线索。或许是王爷给你的几句暗示,或许是李斯年的片纸绝笔。你以为你抓住了线头,可以顺藤摸瓜,查清真相,对吗?”
张怀恩嘴唇紧抿,没有回答。这等于是默认了。
沈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可你想过没有,你看到的线索,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以为的‘藤’,可能根本结不出你想要的‘瓜’。你顺着它摸下去,最终只会走进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死胡同,撞个头破血流。”
“你……”张怀恩被这番话噎得心头一窒。
“这个案子,是一盘棋。燕王是棋子,皇后是棋子,李斯年是棋子,甚至……”沈舟的目光在赵贞脸上一顿,“王爷,也是棋子。”
赵贞的拳头在袖中猛然握紧。
“而你,张大人,”沈舟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棋手’,但在这盘棋里,你连棋子都算不上。你只是一把刀,一把被人借来,用来砍杀棋盘上某些不听话的棋子的刀。”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张怀恩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奉为圭臬的职责,在沈舟的口中,被剖析得如此不堪。
他不是来审判的,他是被当成了工具。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更深层次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沈舟收回了目光,重新躺好,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案子,你审不了。因为你连案卷都没看全,甚至不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
“而我,知道。”
“我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每一个人的动机,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也知道,那个真正布下这盘棋的人,他的最终目的。”
“所以,张大人,你的案子,我接了。”
“我来当你的‘状师’,帮你理清案情,找出真凶,把所有证据链条都摆在你面前。而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
沈舟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递上奏疏,审判罪人。”
卧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贞看着沈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人,他不是在辩解,不是在求饶,他是在用一种无可辩驳的逻辑,将审判者,变成了他的下属。
张怀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荒谬,狂妄,离经叛道!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他心中最疑虑、最没底的地方。
他不得不承认,在踏入这间屋子之前,他确实只有一腔孤勇和几个模糊的线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刀该砍向谁。
如果沈舟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个青年真的掌握着全局……
那与他合作,确实是揭开这惊天大案的唯一途径。
可是,他凭什么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