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沼泽地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它们是贝得·奥克斯的品种,声音十分的响亮,就像敲钟似的。没过一会,它们便安静下来。四周一张死寂的,树林中的动物都睡着了。海面上也一片沉寂,遥远的水底寂静极了,周围鸦雀无声。安妮·莉斯贝从寂静的沙滩上,只听到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她心无旁鹜,只想着尽快赶路。但是,这并不是说她什么也没思想了,而是这些活跃的和没有被激发的想法此刻都休息了。思想是不可能离开我们的,它们有时在我们的脑袋里会不知觉地冒出来,也经常在我们的内心深处跳跃着。
“善有善果,恶有恶报!”书上都是如此写着的。书上还写着许多关于各方各面的东西,但人们并没很用心的记住它,因此更想不起来了。安妮·莉斯贝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可人们的心里有时是极有可能露出一丝光明的,我们许多人的心里都隐藏着美德和罪恶,它们就仿佛一粒小小的种子藏在我们心底的某一个角落那里。适逢太阳的一缕光明从外面射进来,或是当某个罪恶的念头触动一下,而当你下定决心时,那么这颗种子就渐渐的长大、发芽,它把汁液注入到你身体的每根血管里去,支配着你的行动。安妮·莉斯贝晕晕沉沉地走着,她是难以感觉到那种令人苦恼的思想的,而这样的思想已在她的心中不断的积累着,并且将要开始活动。
一年之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但我们可以最终记住的却实在是太少了,例如对自己的朋友、邻居和对自己的良心,对上帝在语言上或思想上有过令人不齿的行为或罪恶的行为。这些坏的东西,我们都不记得了。安妮·莉斯贝也把这些忘记了。她现在就记得她是一个非常的善诚实良,而且还有一点身份的人,没有做任何违反国家法律的事情,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她在沙滩上前行。发现前面有一个什么东西。她走到跟前一看,不由得害怕起来,然而那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一块长长的石头上,缠满了灯芯草还有海草,模样像一个人的身躯罢了。她却由于海草和灯芯草害怕起来。她继续前行,满脑子全部是小时候所知道的那些迷信故事:“海鬼——那些沉入海底淹死的人,因为自己的灵魂不能得到安息,尸体会漂到海滩上,尸体是不会伤害其他人的,但它的魂魄会死死抓住在这个地方走过的每一个人的,要求他将自己送到教堂的墓地里。”
“抓住!抓住!”安妮·莉斯贝的耳边再次响起了一个声音,她非常清晰地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梦——当她飞上天的时候,上百个女人抓住她的脚,喊着“抓住!抓住!”她的衣服被扯成碎片,她开始下沉,就在那千钧一刻,她的孩子是如此拼命地抓着她,而她又如何从孩子手中掉下来。她的孩子,自己亲生的孩子,从未得到她的一丝的母爱,她也从来没有爱过他的。这个孩子现在正躺在海底,他再也不会爬起来了,可他的魂魄会仿佛海鬼似的叫着:“抓住!抓住!将我送到教堂的墓地去吧!”当她想到这里时,简直吓得魂不附体,她加快了脚步,想迅速逃离这可怕的海岸。
恐惧笼罩了她的整个身心,使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简直要昏过去了。她向寂静的海上望去,一层浓雾渐渐升上来,海上越来越昏暗起来,浓雾不久弥漫在树林上,形成各种怪异的形状。她转身瞧了一眼背后的月亮,月亮没有任何的一丝光芒,仿佛一面圆圆的镜子。她的四脚就像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当她再转身看月亮时,发现月亮惨白的面孔马上就要贴在她的脸上了,而浓雾就像一件尸衣一般的披在她的身上。“抓住!抓住!”一个空洞的声音喊叫着,这并非青蛙或者别的鸟发出的声音,她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声音。“把我送到墓地去!把我送到墓地去!”这个声音再次又叫道。
这是海鬼,是沉眠海底的孩子的魂魄。这咯可怕的魂魄让她把它送到教堂的墓地去,在那里得以安息。她向教堂的方向走去了,准备去为它挖一个坟墓,当她产生此种想法时,感觉到身上不那样沉重了,甚至负担也消失了。可她又打算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担子立刻又压到她身上。“抓住!抓住!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一个声音立刻开始叫起来。
她觉得巨大的压力又向她压了下来,由于恐惧,脸和手变得冰冷而潮湿,思想在不断地膨胀,这是她过去一生都不曾有的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在北方,春天的山毛榉都是在当天晚上钻出嫩芽的,第二天经过阳光的滋润,绽放出它们的容颜。藏在我们心里,藏在我们本来生活中的罪恶种子,由于刹那间的良心发现,思想、言语和行动马上冒出芽来了,就仿佛经历了阳光照射的山毛榉一样立刻长大,因为是上帝在我们温不经心的情况下改变了一切。思想变成了语言,因为语言在哪里都能听到。我们的身体中潜伏着一切美德和一切罪恶,一想到在我们无意和骄傲时在我们体里的罪恶种子,我们就抑制不住地自己内心的恐惧来。
安妮·莉斯贝如今对这些话体会得也许是再深刻不过了。良心的发现令她非常不安,她倒在沙滩上,只能向前爬行。那个空洞的声音又喊叫着:“为我挖一个墓地吧!为我挖一个墓地吧!”要是在墓地里能够忘记一切的话,她反而心甘情愿用坟墓将她自己也一起埋起来。现在她已经醒悟,满心惊惶和恐惧。迷信使她全身冰冷,她一生中所有做过的那些罪恶,现在都跑到了自己的脑海里。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种幻象:明朗的夜空中,四匹马儿拉着一辆火红的车子,向她跑来,它们的眼睛和鼻孔里射出火焰,车上端坐着一个有生杀予夺生死之权的死神,传言他每次都是半夜出来的,不过他的外貌仿佛黑炭似的,并不像许多人所描述的那么惨白得没有血色。他对安妮·莉斯贝招招手:“抓住!抓住!不要再想你的孩子了,坐到车上来,就如同在伯爵的车子上一样的。”
她连忙躲进教堂的墓地里。黑十字架在她面前晃动着,乌鸦“呱呱”地叫着,就如同白天所看到的那样叫。现在她知道了它们的含义了,它们在说:“我是乌鸦的妈妈!我是乌鸦的妈妈!”安妮·莉斯贝清楚,要是她不挖一个坟墓出来的话,就会变成一只大乌鸦。她蹲在地上,用双手挖那坚硬的泥土,手指流出血来,但她一点也没感觉疼,依然拼命地挖着。
“给我挖一个坟墓!给我挖一个坟墓!”空洞的声音仍然在叫。她不敢停下来,担心当太阳浮出东海的时候,如果还是挖不好这个坟墓,她就没有希望了。
东方出现了彩霞,她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一只冰冷无比的手摸着她的心房。“只有半个坟墓!”空洞的声音伤心道,接着渐渐地沉入了海底。不错,这就是那个孩子的魂魄,也就是“海鬼”!安妮·莉斯贝昏倒在沙滩上,周身上下都已经麻木了。
太阳灼热地照射在海滩上,安妮·莉斯贝醒过来。发觉她一个人躺在海边,并非躺在教堂的墓地里。她看到自己挖的那个非常深的大坑,坑旁边放着一个破玻璃杯子,杯底位于蓝色的木座子上,而自己的手指却被它划开一个很大的口子,鲜血直流。她感到浑身酸痛,毫无力气了,她就那样躺在沙滩上,两个从此经过的好心人把她扶了起来。
安妮·莉斯贝病了,而且病得非常的严重。良心和迷信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使她难以分辨。她相信她现在只有半个灵魂了,而另外半个灵魂沉入了海底,是被自己亲生孩子带去的。天国她是去不成了,除非她具有一个完整的灵魂的。
安妮·莉斯贝回到家中,过去那个美丽、神采奕奕的夫人不见了。她一下子变得反应迟缓,目光呆滞。她的思想极其混乱,但却有一种思想十分明白地浮在她的脑海里,就是为死去的孩子挖一个坟墓,让他得以安息,好让她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能重新回来。
每到夜里,安妮·莉斯贝就来到滩滩上,大家不知道她来这儿做什么。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来等“海鬼”的。这样的生活整整持续了一年。忽然一天夜里,人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看到她,第二天又找了一整天,依然没有找到。
天要黑的时候,牧师去教堂敲晚钟,看到了跪在祭坛脚下的安妮·莉斯贝。她从清晨一直跪到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但她的脸色红润,眼睛非常的明亮,黄昏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照在了她的全身上,照在祭坛上翻开的《圣经》上,上面是先知约珥的几句话:“你们需要撕裂心肠,而非撕裂衣服,归于上帝吧!”
“这也许纯属巧合,”人们说,“世界上有许多的事情就是这样碰巧的发生的。”
安妮·莉斯贝的神情安详平静。她说昨天夜里和自己亲生的孩子在一起,就是那个“海鬼”。她现在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灵魂,她现在觉得十分的轻松,十分高兴。“海鬼”对她说:“尽管你只为我挖了半个坟墓,而你却在我心里为我砌好了一个完整的坟墓。我总算在你的心里有了一定的位置,这是埋葬我的最好地方了。”
因此,安妮·莉斯贝得到了另一半灵魂,她在“海鬼”的引领下到了这个教堂。“我总算来到了上帝的屋子里,在此处我们全都会感到幸福的!”
天黑以后,安妮‘莉斯贝的灵魂升到了天国里。当人们在经历了痛难和斗争后,都会到那里去的,因为那个地方将永远只有快乐和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