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一张意大利的一个古城,它在那不勒斯湾附近,维苏威火山的不远处。它是古代罗马贵族集居的一个城市,纪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把这城都化为乌有了。在中古时仆人们把这个城完全忘记了。从1861年起意大利人有计划地开始挖掘它们,此城即陆续出土。最有价值的发现是一个能坐两万人的圆形剧场及许多神庙的图画,”月亮说,“我是在城外,在人们所谓的坟墓之街上。这条街道上至今还有很多漂亮的纪念碑。在这块地方,兴高采烈的青年人,头上戴着玫瑰花,曾经一度和拉绮司的美丽的姊妹们在一起**舞蹈。可是现在呢,这儿是一片死的沉寂。为拿波里政府服务的德国雇佣兵在站岗,打纸牌,掷骰子。从远处赶来的一大群游客,由一位哨兵陪伴着,参观者这座城市。他们想在我的明朗的光中,看看这座从坟墓中升起来的城市。我把熔岩石砌的宽广的街道上的车辙指给他们看。我把许多门上的姓名以及还留在那上面的门牌也指给他们看。在一个小院子里他们看到一个镶着贝壳的喷泉池,可是现在没有喷泉了。从那些金碧辉煌的、由古铜色的小狗守卫着的房子里,也没有歌声流露出来了。”
“这是一座死人之城。只有维苏威山在唱着它没完没了的赞歌。人类把它的每一支曲子叫做‘新的爆发’。我们去参观维纳斯的神庙。它是用大理石建的,白得放亮,那宽广的台阶前就是它高大的祭坛。新的垂柳在圆柱之间长了起来,天空中是透亮的,蔚蓝色的。漆黑的维苏威山成为这一切的背景。火不停地从它顶上喷射而出,像一株松树的枝干,反射着亮光的烟雾,在夜晚的寂静中漂浮着,像一株松树的簇顶,可是它的颜色像血一样的鲜红。”
“这群游客中有一位女歌唱家,一位真正伟大的歌唱家。我在欧洲的第一等城市里知道了她是多么的有名。当他们来到这悲剧舞台的时候,他们都在这个圆形剧场的台阶上坐下来,正如许多世纪以前一样,这儿还算有这么一块小地方坐满了观众。布景依然和从前一个样,没有改变。它的侧景是两面墙,它的背景是两个大的拱门——通过拱门观众非常容易的望见在远古时代就用过的相同的场景——自然本身:苏伦多和亚玛尔菲之间的那群山。”
“这位歌唱家为眼前的一切感到有一些兴奋不已,走进这幅古代的布景中去,歌唱起来了。这块地方本身给了她灵感。她使我想起阿拉伯的野马,在原野上纵情的奔跑,它的鼻息如雷,它的红鬃飞舞——她的歌声是和这一样地明快又是那么的确定。这使我想起,在哥尔哥达山十字架下那位伤心的母亲——她的苦痛的表情是多么深刻呵。在此同时正如千余年前一样,四周起了一片鼓掌和欢呼声。”
“‘满意而又天才的歌者啊!’人们都在不停的欢呼着。”
“三分钟以后,舞台空了。一切都消逝了,一切又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游人也走开了,只有古迹还在原处,没有改变。千百年以后,当谁也不会想起这片刻的喝彩的,当这位美丽的歌者和她的声调和微笑被遗忘了的时候,当这片刻对于我也成为远逝的永久记忆的时候,这些古迹仍然不会改变的。”
第十三夜
“我朝着一位编辑先生的窗子看了一眼,”月亮说,“那是在德国的一个很熟悉的地方。这儿有很精致的家具、许多书籍和一堆报纸。里面非常悠闲的坐着几个青年人。编辑先生自己站在书桌旁边,计划要评论两本书——都是青年作家写的。”
“‘这一本是才送到我手中来的’,他说,‘我还没有读它呢,可是它的装帧很美。你们觉得它的内容怎样呢?’”
“‘哦!’一位客人说——他自己是一个诗人。‘他写得很好,不过太罗嗦了一点。可是,天哪,作者是一个年轻人呀,诗句当然还可以写得更好一点!思想是很健康的,只不过就是平凡了一点!但是这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不能老是遇见新的东西呀!你可以称赞他一下!不过我想他作为一个诗人,不会有什么成就的。他读了很多的书,是一位出色的东方学问专家,也有正确的判断力。为我的《家常生活感言》写过一篇很好书评的人就是他。我们应该对这位年轻人客气一点儿。’”
“‘不过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呀!’书房里的另外一位先生说。‘写诗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平庸乏味。它是不能突破这个范围的。’”
“‘可怜的家伙!’第三位说,‘他的姑妈却为他感到了不起呢。编辑先生,为你新近翻译的一部作品弄到许多定单的人,就正是她——’”
“‘好心肠的女人!唔,我已经简略地把这本书介绍了一下。肯定他是一个天才——一件值得欢迎的礼物!是诗坛里的一朵鲜花!装帧也很美等等,可是另外的那本书呢——我想作者是希望我买它的吧?我听到人们称赞过它。他是一位天才,你说对不对?’”
“‘是的,大家都是这么叫喊,’那位诗人说,‘不过他写得有点狂。只是标点符号还说明他有点儿才气!’
“‘假如我们斥责他一通,使他发点儿火,对于他是有好处的。不然他总会以为他了不起的。’”
“‘可是这不近人情!’第四位大声说,‘我们不要在一些小错误上做文章啦,我们应该对它的优点感到高兴,而它的优点也很多。他的成就超过了他们的同行。’”
“‘天老爷啦!假如他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天才,他就应该能受得住严厉的批判的。私下称赞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啊,我们不要把他的头脑弄昏了吧!’”
“‘他肯定是一个天才!’编辑先生写着,‘通常的疏忽大意是偶尔有之的。在第25页上我们是能够看出来的,他会写出不得体的诗句——那儿能够发现两个步调不一致的音节。我们建议他学习一下古代的诗人……’”
“‘我走开了,’月亮说,我向那位姑妈的窗子望进去。那位非常谦虚又让人们称赞的诗人就坐在那儿。他获得了当场全部客人的敬意,高兴无比。”
“我去找另外那位诗人——那位狂诗人。他也在一个恩人家里和一群人待在一块。人们正在这里谈论那另一位诗人的作品。”
“‘我也要欣赏一下你的诗!’恩人说,‘不过,实话实说——你们晓得,我是从来不说假话的——我想从那些诗里找不到什么高尚的玩意的。我觉得你太不可一世了,太荒唐了。但是,我得承认,作为一个人你是应该获得别人的尊重的!’”
“一个年轻的女仆人在墙角边坐着,她在一本书里面看到了一下的句子:
“‘天才的荣誉终会被埋入尘土,
只有平庸的材料被人们赞叹。
这是一件非常古老的故事,
不过这故事却是每天在重演。’”
第十四夜
月亮说:“在树林的小径两旁有两座农家的房子。它们的门很矮,窗子有的非常的高,有的很低。在它们的周围长满了山楂和伏牛花。房子顶上还有青苔、黄花和石莲花。那个小小的花园里只种着白菜和马铃薯。而篱笆边上还有一株接骨木树在开着花。树下静静的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她的一双棕色眼睛目不转睛的望着两座房子之间的那株老栎树。”
“老栎树的树干十分的高,但是枯萎了,它的顶已经被砍掉了。鹳鸟在那上面筑了一个窠。它待在自己家里,用尖嘴发出啄啄的响声。一个小男孩子走了出来,站在一个小姑娘的旁边。他们是兄妹。”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看那鹳鸟,’她回答说:‘我们的邻人告诉我,说它们今晚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个小兄弟或妹妹。我现在正在看着,很想可以看到它怎样飞来!’”
“‘鹳鸟什么也带不来的!’男孩子说,‘你应该信任我说的话啊。邻人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情,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大笑。所以我问她敢不敢向上帝赌咒!可是她不敢。所以我知道,鹳鸟的事情只不过是人们对我们小孩子编的一个故事罢了。’”
“‘那末小孩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小姑娘问。”
“‘跟上帝一道来的,’男孩子说,‘上帝把小孩子夹在大衣里送来,不过谁也看不见上帝呀。所以我们也看不见他送来小孩子!’”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吹动栎树的枝叶。这两个孩子叠着手,互相呆望着。无疑地,这是上帝送小孩子来了。于是他们互相捏了一下手。屋子的门开了。那位邻居出来了。”
“‘进来吧,’她说。‘你们看鹳鸟带来了什么东西。带来了一个小兄弟!’”
“这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婴儿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