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茶点,他跟埃德加及其几个兄弟呆在一起,把米丽安莫晾在一边。她呢,对她盼望以久的这个假日感到失望至极却只能被动地干等着。他终于让步,来到她身旁。她决心要把他的纷乱无绪的思绪弄得水落石出。她认为,这种情绪也不过就是发泄发泄而已。
“我们到林子散散步,好吗?”她问保罗,心里断定他是不会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个直接的要求的。
他们来到野生鸟兽育猎特许地,在中间那条羊肠小道上,经过一个陷阱,上面盖着一个窄窄的用小冷杉枝编成的马蹄形篱笆,用兔子的内脏做饵来诱猎鸟兽。保罗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她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挺可怕的,是吧?”米丽安问道。
“我不知道!难道比黄鼠狼咬住兔子的喉咙还更残忍吗?不是一只黄鼠狼死就是许多兔子丧命,总有一方在劫难逃!”
对生命的痛苦,他是很难以释怀的。米丽安颇为他伤心。
“我们进去吧,”保罗抱怨道,“我不想走了。”
他们经过丁香树,树上青铜色的叶芽已泛出星星点点的绿。那干草堆只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棕色,好似一根坚固的石块。由于最近割过草,地上的草很浅很薄。
“我们坐一会儿行吗?”米丽安提议。
保罗没办法,只好坐下,背靠着坚硬的草垛。他们面前,山峦环绕,就像圆形剧场;夕阳西下,白色的小农舍显得越发灿烂夺目;牧场金黄一片,树林郁郁葱葱、阴森而熠熠生辉,树梢交错相叠,在远处也清晰可见。黄昏已至,天色若明若暗,东方天际略泛绛色,大地静卧苍穹下,十分迷人。
“真美,是吧?”米丽安略带请求地说。
保罗却皱了皱眉头。他此刻想着要是刮风下雨该多好。
正在那时,一只大大的短毛狗冲过来,张着嘴,大摇大摆地将两只爪子搭在这年轻人的肩上,舔他的脸。保罗连连后退,哈哈大笑。这只名叫比尔的大狗对他倒是一大安慰。他把狗推开,可它又兴高采烈地跑回来。
“去,去,去,”这小伙子说,“不然我打你。”
这狗就是不走开。保罗只好跟它再折腾一番,他把可怜的比尔推开,比尔却仍旧活蹦乱跳地回来,十分快乐。人和狗在一起打闹,人笑得十分勉强而狗则笑得欢畅淋漓。米丽安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显得有些悲伤。保罗想要爱、想要温柔的愿望是无比强烈而急切的。他对那狗应付自如的出乎本性的行为才是真爱的表现。比尔直起身来,乐得气喘吁吁,那对棕色眼睛在白色脸上滴溜溜溜地转,继而它又呼哧呼哧地走回来。它很喜欢保罗。这小伙子却再次紧皱眉头。
“比尔,我不想跟你玩了。”保罗说。
狗还是站着把亲昵抖动的两只爪子搁在他的大腿上,红红的舌头不停地伸向他。他直往后退。
“别,别,”他说,“别这样,我不愿意打闹啦!”
狗随即高高兴兴地小跑着走开,又却找寻其它的乐子去。
保罗依旧郁闷,凝望着对面那绵延起伏的山峦,他嫉妒那宁静之美。他多么希望能跟埃德加一起去骑自行车,然而他缺乏勇气留下米丽安独自一人。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她低声下气地问道。
“没有啊;我怎么会悲伤呢,”他答道,“我很正常。”
米丽安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悲伤难过的时候总说自己正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恳求道,又好似婉言相劝。
“没什么!”
“不会吧。”她悠悠地说道。
保罗顺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你还是什么都不要问的好。”保罗低语道。
“可我想弄清楚——”米丽安穷追不舍。
保罗突然怪异地大笑起来。
“你总是这样。”保罗嘲弄似的说道。
“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她喃喃地说。
保罗用那根尖尖的枯枝在地上胡乱地划着,随即戳起几小块泥,仿佛他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似的。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腕上,显得既温柔又坚定。
“不要这样!”米丽安说,“扔掉它吧。”
他用力地将枯枝扔进红醋栗丛中,身子往后一倚。现在他抑制住了怒气。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低声地请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