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那个老头儿——瓦尔瓦拉·巴芙罗夫娜的父亲,的确是个退役的少将,名叫帕韦尔·彼得洛维奇·科罗宾,一直在彼得堡服役,据说年轻时是有名的舞林高手,还对本专业也十分的精通。由于出身寒微,只能够在两三个不出色的将军手下担任副职,并和其中一个将军的女儿结了婚,得到大概两万五千卢布的嫁妆。对于军队的操练和检阅,他都研究得相当精深,兢兢业业当苦差干了二十年之后,最终获得了将军头衔并荣升为团长。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休息一下,慢慢地巩固自己的地位,以谋求物质上的益处。他原本也计划着那样做,只可惜手段不甚高明:他发明了一种私挪公款用于资金周转的新方法,——这个方法倒是特别高明,不过他在关键时刻舍不得花钱,被人检举了,最后这件极不光彩的事情成了他人生永远的污点,几乎是一件丑闻。将军费尽周折才算了结此事,可是他的前途已经断送了,人们都劝他退休。他不愿放弃,在彼得堡闲呆了两年左右,祈盼能交上好运,搞到个体面优越的文官职位。可是等不到职位,女儿就从贵族女子中学出毕业了,开支日渐沉重……他不得不决定搬到莫斯科来,以开源节流。他在老马厩街租了一间低矮的平房,屋顶上有一个很大的家族纹章,在莫斯科过起了一个退役将军该有的生活,年消费两千七百五十卢布。莫斯科是个慷慨大方而热情好客的城市,很乐意接待往来客人,尤其是那些将军们。帕韦尔·彼得洛维奇虽然体格笨重,但却没有失掉军人风范,不久就开始在莫斯科那些最好的客厅进进出出了。他那光溜溜的后脑勺点缀着几撮上过色的头发,还有黑油油的领带上那根沾满油污的安娜勋章绶带,也逐渐被那些跳舞时脸色泛白、倍感无聊、沉闷地围在牌桌边上的青年人所熟知了。
在所有的交际场所,帕韦尔·彼得洛维奇很善于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的话不多,可依照他的老惯例,开口说话时总要带着点鼻音,——自然,并非这样和达官贵人说话。他玩牌时谨小慎微,在自己家里吃饭时特别节制,而作客时却比六个人还能吃。至于他的妻子,好像不值一提:她名叫卡莉奥帕·卡尔洛芙娜,她的左眼时常流泪,德国人出身的她自以为是一个情感丰富的女人。她常常杞人忧天,似乎总是在挨饿。她成天身着瘦小的天鹅绒连衣裙,头戴一顶直筒高女帽,一副已经失去新鲜光泽的空心手镯孤零零地套在手腕上。他们的独生女儿刚满十七岁就从一所贵族女子中学毕业了,她在那所中学里即使不是大家公认的第一大美人儿,也应该是最聪明姑娘和最杰出的音乐家了,因为毕业时她获得了一枚花字奖章。拉夫列茨基那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满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