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开玩笑?”他兀自说道,眼睛却没有转过来看着同伴,“为什么挖苦人?是的,你说得没错,爱情是一个伟大的字眼,也是一种伟大的情感,可是你说的又是些什么样的爱情呢?”这时苏宾也抬起身来。
“什么样的爱情?随便什么样的,只要可以拥有它就好了。我说实话吧,照我看呀,假如爱了,压根就没有各式各样的爱情。”
“就必须要一心一意。”比尔森涅夫马上接上。“是呀,这就是规律,心和苹果不一样,无法切成几瓣。要是你爱了,你就是对的。我并非想要挖苦谁。
此刻我心里满腔柔情,心变得相当的柔软,我只想解释一下,照你说的,为什么自然界,对我们有那么大的好处。
因为它在我们心中唤起了爱的需要,却又没办法及时满足它。它默默地将我们送往其他的活着的人怀里,但我们却不知道它,只能期待着从它身上得到点什么安慰。
唉!安德雷、安德雷哟,这太阳好美啊,这天空、我们四周一切都多么美好啊,可你却在悲伤,但是如果说此刻你牵着心爱的女人的手,如果说这只手与整个这个女人全都是你的,假如你几乎是在用她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不是用你的、独自一人的心思,而是同时也用她的心情去体会。那样的话,大自然在你心中所激起的就不仅仅是满腹的忧伤,安德雷呀,也绝不会是惊恐,而你自己也再不会去思念它的美了,它也许会手舞足蹈,引吭高歌,它也许会和你一起唱关于你的颂歌,因为到那时,你已经在它哑然无语的身上,灌输语言了!”
苏宾一下子弹起,来回踱着步子,而比尔森涅夫依旧低垂着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我不太同意你的说法,”他开始说,“大自然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暗示着我,爱情,他也并没有一下子把这个字眼说穿。而它甚至是在威胁,它唤起我们许多神秘的,啊,甚至遥不可及的奥秘。它难道不是决心要把我们吞没,难道不是刻不容缓地在吞噬着我们的灵魂吗?她浩大的怀中不仅有鲜活的生命,同时也有冷酷的死亡,死亡在它怀抱里发出的声响跟生命一样的清晰嘹亮。”
“在爱情的世界里同样也是有生,有死的呀。”苏宾打断他说。
“那么,”比尔森涅夫接着说,“比如说,春天当我站在树林中绿色的草丛里,当我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奥白龙’[奥白龙是法国古代传说中的林中仙女]浪漫的号角,”当说出这些话时,他觉得有点儿不大好意思。难道这也是……”
“对爱情的渴望,对幸福期盼,仅此而已!”苏宾马上接过话头,“我也理解这种声响,我也了解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期待,当它出现在我的心里,在浓阴,以及树林的深处,也许还可能是在一个黄昏辽阔的原野上,那时太阳正缓缓升起阳光温暖和煦,丛林后的那条涓涓细流上云蒸雾绕。
可是丛林、山川、大地、河流、一片浮云、一株小草,从它们那儿我所期望的、所希翼的是一种幸福感,我能在万事万物中感受到幸福的降临,并聆听它们强烈的召唤!
‘我的上帝——光明而快乐的上帝啊!’我曾用这一句作为一首诗的开头,你不得不承认,这第一行写得棒极了,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写不出第二行来了。幸福!幸福啊!生命还在延续,我们的腿脚还灵便,趁我们现在不是在下山而是在上山!
“见鬼去吧!”苏宾突然一顿,又接着说,“我们是年轻的,既不丑陋,也不愚蠢,我们要一定要尽力争取幸福!”
他潇洒把卷发往后一甩,同时自信地,甚至像是在挑衅似的仰望着天空。比尔森涅夫抬起眼看他,“那么在你看来,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比幸福更值得崇拜了吗?”他安静地问道。
“你说得具体点?”苏宾问,等着对方说话,“那么,举例说吧,照你说的,咱俩都还年轻,而且我们全是好人,就算是吧!我们分别都在渴望着能获得幸福,然而仅仅‘幸福’这个词就能让我们彼此牵起手来,把我们俩结合起来吗?这个词,我的意思是,是否会是一个自私自利,让人分道扬镳的词呢?”
“但是你知道哪些能让人同心同德的词吗?”
“知道啊,而且还有很多呢,你也是知道的。”
“嗯?都是些什么啊?”
“比如艺术,你可是个艺术家啊,祖国,自由,科学,正义。”
“那么,爱情怎么说呢?”苏宾问。
“爱情同样也是个能让人团结的词,但不知是不是你现在所渴求的那种爱情,我说的这种爱情并非享乐式的,而是牺牲式的爱情?”苏宾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种话对德国人说很合适,但我想要为自己争取爱情,我决定成为为爱奋斗的第一号。”
“第一号吗?”比尔森涅夫重复道,“但我觉得,如果能把自己搁在第二号的位子上,才能实现我们生命的全部意义。”
“设若所有人都照您的意思,”苏宾扮了一个可怜的鬼脸说,“这世上就没有人要吃风梨啦,全部都会分送给别人吃。”
“那也说明,凤梨对人来说不具有任何意义。但是,你不必害怕,经常有些人做些自私的事,甚至是将面包从别人口里抢走之类的事情。”
两位伙伴都沉默了一会儿。
“前两天我又见到了恩沙洛夫。”比尔森涅夫又开始说,“我邀他到我这儿来。我特别想把他引荐给你,也想把他介绍给斯塔霍夫家。”
“恩沙洛夫是何许人啊?啊,对了,是你曾跟我提起过的那个塞尔维亚人或是保加利亚人吧?是那个忠诚的爱国者?该不会是他把这些奇怪地哲学思想塞进你脑子里的?”
“可能是吧。”
“他一定是个人物,是吗?”
“是的。”
“聪明否?是个天才不?”
“聪明?是啊。很有天赋?不晓得,我也并不这样认为。”
“难道没有一点天赋都没有吗?那他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你总会知道的。现在,我想我们该回去了,安娜·华西雷耶芙娜也许还在等着我们呢,几点啦?”
“三点了,我们走吧。好热啊!这次和你的一席谈话让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啦。你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瞬间,不愧是个艺术家,我全部看在眼里啦。对我说吧,是不是有个女人已经占据了你的心了?”
苏宾想瞥比尔森涅夫一眼,但是他早已转过身离开,走出了菩提树荫了。苏宾尾随其后,摇摇摆摆、姿态优雅地迈着他那双小小的脚。比尔森涅夫还是很笨拙地走着,肩头抬得很高,脖子也伸得老长老长的。
但是无论如何他看上去比苏宾更像个上流人,更像个绅士,要是绅士这个词在我们看来还可以的话,倒不妨就这么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