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有这样的逻辑!”苏宾心里想着,却转过身向着斯塔霍夫。
“我愿意给您道歉,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他恭敬地半弯着腰向他鞠了个躬,“如果我的确在什么地方冒犯了您的话。”
“我根本……没那意思。”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有些不悦,他还像之前那样避着苏宾的眼神,“不过,我很乐意原谅您,因为您知道我不是个喜欢吹毛求疵的人。”
“啊,完全正确!”苏宾说,“不过我冒昧地问一下,安娜·华西雷耶芙娜是否清楚,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上帝啊,不,我什么也不知道。”安娜·华西雷耶芙娜扬起脖子。
“啊,上帝!”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急忙跟着喊了起来,“我请求过、恳求了很多次,说了无数遍,我是怎样地讨厌一切所谓的解释、争论!您好不容易回了家,打算休息一会儿——别人都说,和家人在一起是最重要的,可这里有人却总是争吵,不愉快,没有一刻钟安静,所以没有办法,你只得去俱乐部,或者……随便哪里。人是有生命力的,有生理机能,所以就有生理上的需求,可这里……”
所以,话还没说完,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便急匆匆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理论。安娜·华西雷耶芙娜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去俱乐部?”她极其痛苦地喃喃道,“您才不是去俱乐部呢,浪子!俱乐部里才不会有人要您送的马呢,而且还是灰色的那种!那是我最喜欢的毛色。对的,对的,一个轻浮放浪又冒失的家伙。”她放大了音量,又接着说,“您才没有去俱乐部呢。但是你,苏宾先生,”她站起来,“你怎么这么不害臊呀,你应该也不是小孩子啦。瞧我的头又开始疼了。卓娅呢,她在哪儿?你知道不?”
“好像在楼上,她房间里,那只精明的小狐狸在这样的天气一定又躲到自己的小窝里去了。”
“行了,拜托你!”安娜·华西雷耶芙娜四下找着。
“你看到过我装洋姜丝的小杯子没了,苏宾,做点好事,以后千万别惹我生气啦。”
“我哪里惹您了,亲爱的姑妈?让我来吻一下您的小手。您的洋姜丝嘛,我好像看见它在小房间的小台子上。”
“达丽雅总是把它随便乱放一通,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安娜·华西雷耶芙娜说着便走开了,带动丝绸衣裳窸窸窣窣地响。
苏宾本想跟她一起走出去,但听到身后瓦苏尔·伊瓦诺维奇发出的慢吞吞的声响,就停了下来。“你这个没断奶的小孩,这次算你得便宜了。”退役骑兵少尉断断续续地说。
苏宾来到他身旁,“可为什么我就应该受点什么惩罚呢,尊敬的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先生?”
“还问为什么?年纪小,就得学学怎么尊敬别人,仅此而已。”
“我得尊敬谁呢?”
“还问谁?你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别龇牙咧嘴。”
苏宾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呀,您可是众望所归的大道理的代表人,”他高声说道,“您身上凝聚了俄罗斯黑土地上的强大无比的力量,您是全社会大建筑的坚定基石!”
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又情不自禁地扭他的手指头。“得了,兄弟,你可千万不要自找麻烦。”
“看吧,”苏宾接着说,“好一位贵族先生,年纪似乎不小啦,可心里却隐藏着多少幸福的、充满童稚的信念啊!真是了不起!但是您这位自然人,知道不?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是为什么对我发火吗?跟您说实话,今天整整一上午,我正和他待在他那德国婆娘那里唱‘请不要离开我呀’呢,您要是听见就好了,您也许也会感动的。我们唱了好久,我的天啦——唱得我都要反胃了,我才发觉不太对劲儿,情意浓得过分啦。然后我就开始和他们俩开玩笑,效果非常好。一开始是她生我的气,然后又是生他的气,接着他就对她发火,还跟她说,他只有在家里才有幸福的感觉,家里就向天堂一样。她就跟他说,他这人缺德。而我只对她说一声‘哎呀呀!’还是用德语说的,他就扭头走了,但是我没走,他跑这里来了,也就是,回到天堂了,不过天堂还是让他觉得恶心。所以他就唠叨个没完没了。现在请问,您这会儿觉得是谁的错呢?”
“那当然还是你不对。”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反驳道。
苏宾看着他,“恕我唐突,尊敬的骑士,”他用一种谦卑的语调说,“大人您脱口而出的这番妙语,是出于您思维能力中的某些想象呢,还是灵机一动产生的灵感,又或是只想要发出点大家称之为‘声响’的事物来?”
“你可千万不要自找麻烦,就这么一句话!”瓦苏尔·伊凡诺维奇长长地哼了一声。
苏宾笑了起来,跑出门去了。“咳!”一刻钟后,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大喊了一声,“那么……就给我来杯伏特加!”
佣人用托盘端来伏特加和下酒小菜。瓦苏尔·伊凡诺维奇慢慢地从托盘里拿出一杯酒,专注地端详了杯子很长时间。似乎他不很清楚,自己手里到底拿着什么东西。他看了看小佣人,问他是不是叫瓦斯卡。
接着他又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架势,把伏特加一饮而尽,又吃了小菜,然后从衣袋里掏出手绢。
小佣人早已经把托盘和长颈玻璃瓶拿回原处放好,又吃了剩下的鲱鱼,这会儿正蜷缩着身子躺在老爷的大椅子里睡觉。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则依旧张开他的五指把手绢放在眼前,像先前那样聚精会神地时而看向窗外,时而盯着地板和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