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您胆敢骚扰一位太太,”恩沙洛夫说,脸色瞬间白了,“因为你多喝了点儿酒。”
“什么?喝多了?你没听到吗,我是军官,可他胆敢……现在我要接吻!
“要是您再敢向前迈一步。”
“哈,那又怎样?”大汉打断说。
“我会把您丢到水里。”
“丢到水里?哈哈!就你?啊,我们倒想看看,这可有意思了,怎么把我丢进水里去……”
军官先生举起双手便走上前来,而就在这时一桩异乎寻常的事忽然发生了,只听他“哎哟”一声,他的那庞大的躯体只晃了一下就离地而起了,两只脚在空中胡乱地踢腾着,没等女士们叫出声来,那个人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随着“扑通”一声被扔进了湖里,一身肥肉顿时溅起的一大片水花,随即消失在了打着旋儿的湖水中。
“啊!”女士们大声尖叫了出来。
一分钟以后,一个圆圆的脑袋从水里露出来,嘴里还不断吐着泡沫。只见他的双手**似的在脑袋的周围乱扯乱抓。
“他要淹死啦,快救救他,救救他呀!”安娜·华西雷耶芙娜对恩沙洛夫叫喊着,恩沙洛夫则叉着两腿站在岸边,深深地出着气。
“他会自己游上来的,”他脸上带着一副轻蔑的漠然,“我们可以走了,”他携着安娜·华西雷耶芙娜的手臂,“走啊,瓦苏尔·伊凡诺维奇、耶琳娜·尼古雷耶芙娜。”
“啊……啊……呜……呜……”那个可怜的德国人号叫着,抓住了岸边的一株芦苇。大家都紧跟着恩沙洛夫离开,从那“一伙人”的面前经过。那伙人没了头目,也就学乖了,不敢吭一声。只有一人,是他们中最勇敢的,他晃着个脑袋,嘟嘟道,“啊,这,但是……天知道……以后……”另一个却甚至还把帽子摘了下来。
恩沙洛夫让他们觉得非常恐怖,这相当自然,他正是这样一种狠戾的、令人感到危险且不变的表情。德国人接着便狂奔过去把他们的头目拖上岸来,那家伙一上岸便眼泪汪汪地破口大骂起来,冲着那帮“俄国强盗们”喊着,说他要告他们,告到冯·基赛利兹伯爵大人本人那里去。
可是“俄国强盗们”并没有理会他的叫喊,他们充耳不闻地向城堡走去。进过花园的时候,他们全都沉默了,只有安娜·华西雷耶芙“哎呀”了两声,知道他们在马车边站住了。此刻,他们暴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经久不息的大笑声,就像是荷马笔下那群神人的笑声。
第一个疯了一般发出尖声尖气的笑声的是苏宾,接着是比尔森涅夫的轰轰大笑,一旁的卓娅的笑声就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安娜·华西雷耶芙娜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就连耶琳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恩沙洛夫也支持不住了,笑得最响、笑得最久、笑得最厉害的要数瓦苏尔·伊凡诺维奇。他哈哈哈哈哈……一直笑到打喷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稍微停了一下,才满含着眼泪说:“我……认为……怎么就扑通一下子?而这……他的头……就朝下……”随着他吞吞吐吐地硬吐出最后一个词儿来,一阵重新发作的大笑又使得他全身颤抖。卓娅的话更激起了他又一波笑声。
“我啊,听我说,看到了没,那两腿朝天呀……”
“对的,对的,”瓦苏尔·伊凡诺维奇马上接着说,“两腿,两腿,那边就扑通一声!就朝天啦!”
“他怎么做到的呢?那个德国佬比他大了三倍呀!”卓娅问。
“这让我给您解释。”瓦苏尔·伊凡诺维奇擦了擦眼睛,“我看见了的!恩沙洛夫一只手把他的腰抓住,另一只手拎起一条腿,然后就扑通了!我亲耳听见的!啊,那样子!哈,就那样,四脚朝天啦!”
马车已经走了很远,察里津诺的城堡也已从视野里消失,而瓦苏尔·伊凡诺维奇还是无法平静下来,苏宾还是跟他坐在一辆马车上,就开始奚落起他。
不过恩沙洛夫则感到极为惭愧,他在马车里坐着,在耶琳娜对面坐着(比尔森涅夫换到了驾车人的座位上)。他沉默不语,她也没有说话。他想,她肯定会责备他的吧,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而一开始,耶琳娜的感觉则是非常惶恐的,后来她更吃惊于恩沙洛夫的神情,再后来她就开始思索。她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思索什么,她在这一天里所体会到的情感此刻都已无影无踪了,这一点是她意识到的,而这些感情是被另外一些什么所取代了,那究竟是什么,她暂且还没弄明白。
快乐的出游[原文为法文。]耽搁的太迟了,黄昏已在不知不觉间与夜晚更替。马车急速地奔驰着,时而穿过早已成熟的麦田,迎着芬芳的空气,享受着阵阵庄稼的清香,时而穿过宽广的草地,清新的芳草香扑打到每个人的脸颊。
天空四周似乎蒸腾着烟气,最后浮出一轮朦胧的、昏黄的月亮。安娜·华西雷耶芙娜打起了盹,卓娅把头伸出窗外探看道路。耶琳娜终于发现,她有一个多小时没跟恩沙洛夫讲过话了。于是她就向他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马上高兴地做了回答。
夜空中开始传来一些模糊不清的响动,好像远处有许多人在说话,那是莫斯科在给他们打招呼。前方不远处的灯火越来越多,终于车轮下响起了嗒嗒的碾在石块上的声音。安娜·华西雷耶芙娜也醒了,马车里的人都在谈论着,尽管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石砌的路面在两辆马车和三十二只马蹄下剧烈地震响,使从莫斯科到昆卓沃这段路程显得既无聊又慢长——要么全都在睡觉,要么默不作声地把脑袋埋在角落里。
只有耶琳娜一个人依然睁着眼睛,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恩沙洛夫昏暗中的身影。一种奇特的情感掠过她的心头,那是一种哀怨眷恋得令人痛心的遗憾。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恩沙洛夫的离去似乎把她身体中的某种东西带走了,从此她的生活将会多了一种期待。
苏宾的心头也袭来一阵哀愁,轻风调弄着他的眼睛,令他十分懊恼。他把头往外衣领子里缩了缩,差点流出眼泪来。瓦苏尔·伊凡诺维奇高枕无忧地打着鼾,任凭身子来回摇晃着。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安娜·华西雷耶芙娜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下马车。她几乎是累垮了,在跟大家告别的时候,她说她只剩下半条命了。他们向她致谢,而她只是反复地说着“我快死了”。
耶琳娜(第一次)跟恩沙洛夫握手,她久久无法宽衣入睡,一直坐在窗前。
苏宾在比尔森涅夫离开的时候,却适时地悄悄跟他说:“唉,为什么他不是‘英雄’?他可是能把喝醉酒的德国人丢到水里去的!”
“而你却连这个也做不到。”比尔森涅夫回了一句,就跟恩沙洛夫一道回家了。
当两位朋友回到家的时候,天空已露出朝霞了,虽然太阳还没有升起,黎明的寒气却已漫了出来。
灰色的露珠在草叶上滚动着,早起的云雀在半明半暗广阔无垠的天空中唱着银铃般的歌谣。天空中,还剩下一颗巨大的最后的晨星,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正环视着整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