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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第2页)

安娜·华西雷耶芙娜不由地瘫软在了椅子上,像被电电狠击了一般。耶琳娜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可以失去一切,但是绝不可以失去耶琳娜,她的至爱。她的女儿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这会要了她的命,安娜·华西雷耶芙娜只觉得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也气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嫁了!你嫁给了一个黑山穷光蛋?世袭贵族尼古拉·斯塔霍夫的女儿嫁给了一个流浪汉,一个穷人!在没有父母亲的祝福下就私自嫁人啦!你觉得我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吗?你以为我不会去法院控诉就放过你?你以为我会让你……你……我……要把你先关进修道院去,接着再把他送进监狱,把他流放!安娜·华西雷耶芙娜,请您立刻告诉她,我要取消她的继承权!”

“啊,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在上帝面前,求您别这样。”安娜·华西雷耶芙娜低声哀求。

“什么时候的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给你们办的婚礼?在哪儿?怎么结的?我的上帝啊!所有的朋友们,全世界的人们,该怎么解释啊!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都到这种程度了,你居然还跟没事一样住在父母亲家里!你就不怕……不怕遭报应吗?”

“父亲,”耶琳娜说(她全身都在战栗,声音却是那么的坚定),“随便您怎么样想,可您却不能骂我不知廉耻,骂我欺骗家里人,我是不想的……伤您的心。但也就这两天吧,我本来也打算亲自把一切都告诉您的,因为下周我就要跟我亲爱的丈夫一起离开这儿了。”

“离开这儿?去哪儿?”

“去他的祖国,保加利亚。”

“去土耳其人那儿!”安娜·华西雷耶芙娜惊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耶琳娜连忙扑到母亲身边。

“给我滚开!”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吼着,一把扯过耶琳娜的手,“你给我滚,不知廉耻的东西!”

就在此时,卧室的门被轻推开了,一颗面色苍白、两眼放光的脑袋探了进来,是苏宾。

“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他扯着嗓子喊道,“阿芙库斯金娜·赫雷斯洛芙娜来了,她正四处找您呢!”

尼古拉·阿尔捷梅耶维奇两眼发红地猛然转身,扬拳示意苏宾闭嘴,只停了一会儿,便匆匆地离开了。

耶琳娜跪在母亲身边,抱着她的膝盖。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在**躺着,穿了一件无领衬衫,一颗大领扣子紧紧地扣在肥胖的脖子上,留出了些许宽松的褶皱,正好把他那女人**似的胸部遮住,只有一只硕大的柏木十字架和一个护身香囊露出来,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毛毯。一支小蜡烛在床头小柜子上怱明怱暗地燃烧着,旁边是一罐克瓦斯[俄国民间饮料。],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在**躺着,苏宾坐在他脚边,他正闷闷不乐呢。

“对了,”他困惑地说,“她已经嫁人了,要离开了。您的侄儿正为此大发雷霆,整个屋子都听得见他的吼声。他为了避免让人知道所以关了门,但是在卧室里,佣人和女仆就连马车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这会儿还那么大喊大叫的,差点没跟我打一架,他仗着父亲的身份没完没了地责备她,就像是自不量力的搬木头的笨狗熊。安娜·华西雷耶芙娜真不知道是怎么忍受的,但是女儿离开比她擅自嫁人对她造成的伤害更深啊。”

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动了动手指,“作为一个母亲,哎……是呀!”

“您那个侄子,”苏宾继续说,“扬言要去找大主教,去找总督,要到部长那儿去控诉,但结果还不是一样,她还是要走。谁会亲手毁掉自己亲生女儿的前途呢!就像只公鸡一样,虽然要暴跳一阵子,但最终尾巴还是会垂下来的。”

“他们谁都没有权力!”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喝了一口克瓦斯。

“是呀,正是如此。然而整个莫斯科将掀起怎样的流言蜚语啊!她倒是不害怕这些……她也已经看透这些了。她是要走的,会到哪儿去呢?只是这么一想都觉得很恐怖!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要走那么远,到那种鸡不生蛋的地方去!她将会遇到什么呢?我一看着她,就似乎可以预见到她在一个大风大雪的晚上,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冬里,从一个驿站里整装出发呢!她要离开自己的祖国,离开至亲的家人,可是我多么的理解她啊,她离开的都是些什么人呢?她此前天天见到的,又都是些什么人?像古尔内托夫斯基和比尔森涅夫,还有一个朋友——我,这些都是十分优秀的人物呢。这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有一点很糟糕,听说,她那个丈夫——天知道,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名儿来——听说,恩沙洛夫咳得厉害,甚至吐血,这就是最糟糕的事儿。我前些天看到他,他那张脸啊,仿佛立刻就能从中捏出一个布鲁塔斯[布鲁塔斯(公元前85—公元前42),罗马政治家。]来,您知道布鲁塔斯是谁吧,瓦苏尔·伊凡诺维奇?”

“什么意思?不就是一个人呗。”

“是,对,就是一个人。对呀,一张尤其好看的脸,很虚弱且十分不健康的脸!”

“打仗的嘛……都是一个样。”瓦苏尔·伊凡诺维奇说。

“打仗的都一样,十分正确,您今儿个说得可真是很公正啊,但要是说到过日子,那可就不一样啦。她毕竟得跟他过一辈子呀。”

“那些都是年轻人的事儿。”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回答。

“是呀,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光荣而伟大的事业。死存、战争、成败、爱情与自由,还有祖国…太棒了。愿上帝赐给他们这一切!有种人,即使深陷泥沼,却依然能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因为事实上他知道挣扎已无济于事了,可这跟那个就大有不同了。在那里——弦是一直紧绷着的,要么把全世界都震响,要么无情地绷断!”他把头低到胸前,“对的,恩沙洛夫应该是配得上她的,但是,都是胡扯!谁又能看出他是能配上她的哟。恩沙洛夫……恩沙洛夫……他为什么要刻意装出谦虚的样子?好呀,就算他是个英雄,他能把自己保护好,可是,到现在为止,他做出的事情跟我们这些有罪的人所做的又有什么不同呢?而且,我们也不一定就真是一堆一无是处的废物吧?就拿我来说吧,难道我真就是个无能的人,瓦苏尔·伊凡诺维奇?上帝真的在各方面都亏欠了我吗?我就什么能力和天分都没有吗?谁知道呀,或许,伯维尔·苏宾这个名字有朝一日也会名扬天下?你看,桌子上的那枚小铜钱,谁又敢保证百年后的某一天它不会变那些对伯维尔·苏宾崇拜不已的后生们为他树立的纪念像的呢?”

瓦苏尔·伊凡诺维奇用手肘把腰杆支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处于谈性正浓的艺术家。

“你扯得太远啦,”他又习惯性地动了动手指,“我们是在谈别人,可是你……怎么了……又扯到自己头上啦。”

“啊,我是俄罗斯帝国伟大的哲学家呀!”苏宾叫着,“您的话真是分量十足呀。啊,不是,不应该是我的,应该是为您树一座丰碑才是,这事儿就由我来办。您就安心躺着好了,就是这种姿势,人家已经无法猜透这里边到底是懒惰的内涵多一些,还是力量的内涵多一点?我把这样的您塑造出来。您义正言辞地指教击垮了我内心的自私和虚荣!是呀!空谈自己毫无意义,自我吹嘘就更无聊了。我们的周围还没有出现一个所谓的真正的人,压根儿就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称为真正的人啊,你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这样的人。那些所谓的人,要么是小动物、小爬虫、小哈姆雷特、萨莫耶德[俄国北方萨阿米族人的旧称,此处何所指,不详。]人,要么就是地下的黑暗与荒凉,再不然就是只会夸夸其谈的蠢货和整日自吹自擂的棒槌!然而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把自己研究得非常仔细,甚至到了可耻的地步,不断留意着自己的每一次脉搏跳动,不断对自己说,那就是我,看,这就是我的思考和感受呀!好一件崇高而务实的事业啊!是呀,要是我们当中还有几个有出息的人,那这位姑娘,这个敏感柔弱的灵魂,也就不会想要离开我们了……就不会像鬼沾到了水一样一溜烟逃走了!这究竟是为什么,瓦苏尔·伊凡诺维奇?我们的幸福日子哪一天才会降临啊?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个‘真正的人’啊?”

“就在不久的将来,”瓦苏尔·伊凡诺维奇回答,“一定会出现的。”

“一定会出现吗?噢,幅员辽阔的祖国大地啊!俄罗斯黑土中可是蕴藏着用之不尽的力量呀!然而你还说一定会出现的?您就等着吧,我要把您所说的话记下,但您为什么要把蜡烛吹熄?”

“我得休息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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