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彻快步走进,行礼后直言道:“国尉,查清楚了。此次粮食发放受阻,症结在治粟内史隗状麾下的官员,他们以核算繁杂为由,一再拖延。但真正的源头,却在御史大夫冯去疾手下的柱下史张苍。”
“张苍?”嬴子荆眯起眼睛。
“正是。”蒯彻冷笑道,“此人早年与右丞相李斯同师从荀子,后由李斯引荐入秦,乃是李斯的死党。这次赐粮之令,需要核算关中巴蜀各地有爵位者的人数、爵位等级、对应的粮食数量,工作繁杂。张苍负责此事,本应三日内完成核算,交由治粟内史发放,可他却一拖再拖,说是数目对不上,需要重新核算。”
嬴子荆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这是李斯在暗中作梗?”
“正是。”蒯彻压低声音,“李斯虽在朝会上顺从,但他岂会真心归附?如今他想要以张苍之手令国尉父子失信于老秦人。国尉,此事不可不察!”
嬴子荆起身走到窗前。他知蒯彻所言不虚,李斯这样老谋深算之人,怎么会甘心被人架空?那日朝会,李斯之所以顺从,不过是因为局势所迫,加上儿子在自己手中。但一旦发现机会,李斯必然会反扑。
“蒯先生以为,应当如何应对?”嬴子荆问道。
“立即拿下张苍,杀鸡儆猴!”蒯彻果断道,“张苍不过御史府下的一柱下史,拿下他,既能震慑百官,又能警告李斯。若敢阳奉阴违,便是这等下场。”
嬴子缓缓摇头道:“不可。”
蒯彻一愣:“为何?”
“拿下张苍容易,但李斯要怎么应对?”嬴子荆转身,“他必然以核算繁杂为由反驳,这在情理上也无可厚非。到时候,我们反而会让李斯抓住把柄,更重要的是,此举会让朝中其他官员人人自危,以为我们要对旧臣下手。”
蒯彻皱眉:“那依国尉之见……”
“先派人去见张苍,就说我亲自召他来尚书台,问他核算进展如何。”嬴子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他老实交代,承认拖延,便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若他仍然推诿……”
蒯彻若有所思,拱手道:“国尉高明。先礼后兵。”
“去办吧。”嬴子荆挥手,“另外,让人盯紧李斯,看他这几日都见了什么人。还有,治粟内史隗状那边,也派人去查,看看他是真的被张苍拖累,还是也在推波助澜。”
不多时,扶苏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子荆,我听说粮食发放之事情遇到了阻碍?”
“父亲不必担忧,我已着手处理。”嬴子荆起身行礼,“这是有人在暗中作梗,不过很快就会解决。”
扶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新政推行不会这么顺利。朝中那些旧臣,虽然表面顺从,心里却未必服气。子荆,你行事要慎重,不可操之过急。”
“孩儿明白。”嬴子荆点头。
扶苏欣慰地看着儿子:“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治国如烹小鲜,不可过猛。我们现在根基未稳,更要小心行事。”
“父亲教训的是。”嬴子荆顿了顿,“不过有一事,孩儿需要与父亲商议。”
“何事?”
“胡亥叔父的事。”嬴子荆低声道,“前几日他来兰池宫求见皇大父,被我挡了回去。但据探子回报,这几日他在府中频繁见客,恐怕有人在背后撺掇他。”
扶苏脸色一变:“你是说,有人想利用胡亥?”
“正是。”嬴子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胡亥虽无能,但他毕竟是皇大父的幼子。若有人以他为名,说我们囚禁皇大父、架空朝政,恐怕会有人响应。”
扶苏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打算如何?”
“先观其变。”嬴子荆道,“若胡亥老实待在府中,便罢了。若他真要生事,我自有应对之法。”
正说话间,门外又有侍从来报:“国尉,柱下史张苍到了。”
嬴子荆与扶苏对视一眼,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正是柱下史张苍。此人身材肥硕,皮肤白皙,虽面对手握兵权的国尉,却无半分惧色。他怀中反抱着一堆竹简,看那厚度,怕不有数十卷之多。
扶苏见他神色坦然,心中微微一松,温和道:“柱下史,诏书已下七日,为何粮食迟迟未发?朝野上下,颇有微词。”
张苍闻言,并未立即辩解,而是躬身道:“摄政,国尉容下官禀报。下官非是拖延,实在是旧籍册混乱不堪,若贸然下发,反而坏了新政。”
蒯彻在一旁冷笑:“核算繁杂,人人皆知。但七日之期,也足够了。柱下史莫非以为,国尉不懂其中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