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垛口上方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宣府镇的这道边墙,是前朝修的,到了万历年间,早已斑驳破败。
陈九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城墙。
墙头上,几面褪色的“明”字旗在风中无力地抖动。更远处,烽火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苍黄的天际线下。
他想起爹活着时常说:这墙,就是咱们的命。墙在,人在;墙破了,大家都得死。
可如今,墙还没破,人却已经快死光了。
陈九抓着冰冷的墙砖,一步一步往上挪。
终于爬上墙头。
视野豁然开阔。
墙外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极远处,阴山的轮廓像一道青黑色的疤痕,横亘在天边。一条冻硬了的河床,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暮色里。
这就是他们用命守着的地方。
一片荒凉、贫瘠、除了风沙什么都没有的土地。
“都瞪大眼珠子!”张黑子嘶哑的嗓音在风里飘,“北虏的探马这几天就没断过!尤其是夜里,听到动静立刻敲梆子!”
“这世道……”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还不如当年跟着哱拜反了算了……好歹痛快一顿饱饭。”
“闭嘴!”张黑子低吼一声,眼神凌厉地扫过来,“想掉脑袋别连累大伙!”
老崔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但那句话,却像一根毒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是啊,造反。这念头像鬼火,在绝境中幽幽闪烁。
逃来的溃兵说,辽东已有成建制的营兵哗变,杀了军官,占了县城,开仓放粮。
消息传到宣府,上层军官们紧张了好一阵,加强了对底层的弹压。可压得住人,压不住人心里的野草。
陈九甩甩头,想把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去。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
陈九把枪夹在腋下,双手拢进袖口,拼命搓着,可那点摩擦产生的微弱热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时间在寒冷和死寂中缓慢流淌。墙头上除了风声,就是士兵们压抑的咳嗽和跺脚的声响。
突然——
远处,第一座烽火台的方向,升起一股笔直的黑烟!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黑烟次第燃起,像一道无声的警报,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呜——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猛地从远处的烽火台炸响!一声接一声,又急又慌,听得人汗毛倒竖!
是敌袭!最高警报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潮水一样朝城墙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