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摇摇头,脸上满是愁苦:“有啥打算?走,没力气,也没地方去。留,这山里要啥没啥,眼看就要断顿了。”他压低了声音,“不瞒几位,洼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浮肿了,再弄不到粮食,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陈九心里飞快盘算着。看来这伙人真是山穷水尽了,威胁不大。但那个堆着麻袋的窝棚……他装作不经意地四下打量,果然看到营地边缘那个大窝棚,门口依旧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胡大叔,”陈九试探着问,“俺刚才好像看见那边堆着些麻袋,那是……?”
胡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哦……那是……是一些杂物,没啥。”他显然不想多说,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陈兄弟,你们从北边来,路上……听说啥消息没?外面乱成啥样了?”
陈九心里有数了,那麻袋肯定有蹊跷。但他也不点破,就把路上看到官兵设卡、土匪劫道,以及从李二那里听来的陕西民变的消息,挑能说的说了些。
胡万听得脸色发白,连连叹气:“这世道,真是不让人活了……唉!”
正说着,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对胡万低声说了几句。胡万脸色一紧,对陈九道:“陈兄弟,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洼子里有点小事,俺去处置一下。”说完,匆匆跟着那孩子走了。
胡万一走,陈九立刻给大牛和林秀使了个眼色。大牛会意,站起身,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说:“哎哟,这凉糊糊喝得肚子不得劲,俺去那边林子里方便一下。”说着,就朝营地边缘溜达过去,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往那个堆麻袋的窝棚附近瞟。
林秀则低声道:“九哥,我去找点水,洗洗手。”说罢,朝着窝棚群另一边的小溪走去,实际上是观察营地的布局和人员分布。
陈九独自坐在石头上,慢慢喝着那碗苦涩的糊糊,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他看到胡万走到营地另一头,几个像是小头目的汉子围了上去,低声商量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隐约听到“粮食”、“撑不了几天”、“咋办”之类的只言片语。
过了一会儿,大牛溜达回来了,凑到陈九耳边,压低声音:“九哥,看清楚了!那棚子门口堆的,真是粮食袋子!俺凑近闻了闻,有股子霉味,但肯定是粮食!旁边还有个棚子,门口挂着几张皮子,像是……像是鞣鞣过的狼皮!”
狼皮?陈九心里一动。这时,林秀也回来了。林秀悄声道:“人不少,但能拿动刀枪的青壮,最多十几个。其他的都是老弱。营地没围墙,没岗哨,防备很松。那个堆粮食的棚子,晚上好像有人守夜。”
正说着,胡万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差,强打着精神对陈九说:“陈兄弟,你看,洼子里事多,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要是歇够了,就……”这话里的意思,是下逐客令了。
陈九站起身,拱手道:“多谢胡大叔热水!俺们歇好了,这就走,不打扰了。”他顿了顿,看着胡万的眼睛,诚恳地说,“胡大叔,俺们就在南边不远的一个山坳坳里暂时落脚。大家都是逃难的,不容易。要是……要是往后有啥难处,或者想换个地方,可以派人往南边山梁上放堆火为号,俺们或许能搭把手。”
他这话,既是释放善意,也是留个后路,顺便探探对方的口风。
胡万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陈九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含糊地应道:“哦……好,好……有心了。”
陈九不再多说,带着大牛、林秀,告辞离开了哑巴洼。
走出洼地,爬上对面的山梁,三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刀兵相见。
“九哥,咋样?咱没露馅吧?”大牛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
“应该没有。”陈九摇摇头,眉头却拧着,“这伙人,确实是逃难的百姓,山穷水尽了。但是……”他看向哑巴洼方向,“那个胡万,没说实话。那些粮食,来路恐怕不正。”
林秀点点头:“他们防备松懈,不像有底气。那些粮食,要么是抢的,要么……是路上捡了官军的粮车?不管咋来的,都是烫手山芋,他们不敢声张。”
“那咱们……”大牛眼睛一亮,“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陈九断然否定,“咱们是求活,不是当土匪!抢了他们的粮食,跟那些溃兵土匪有啥区别?那胡万看着是个明白人,洼子里那么多老弱,真动手,咱们心里过得去吗?”
大牛讪讪地低下头。
陈九沉吟道:“粮食的事,先放放。咱们今天这步棋走对了,至少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也搭上了话。那个胡万,是个关键。我看他,不像是个甘心等死的人。咱们留了话,看他接不接。要是他主动来找,事情或许有转机。”
“要是不来呢?”大牛怯生生地问。
“不来……”陈九望着野狼峪的方向,声音低沉,“那咱们就得另想办法了。这哑巴洼,是块肥肉,也是颗雷。咱们不吃,迟早有别人来吃。到时候,战火就得烧到咱们家门口了。”
三人沉默着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