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其实,我根本不用拿起太木桌上的这册《陈子昂集》,我就能顺口吟哦这一首《登幽州台歌》。即使陈子昂真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但仍然有一个“此时”在,也就是说,他仍然处于时间的一个点上。这个时间的点,使得陈子昂唱出了他的千古绝唱,唱出了他高蹈、豪劲、悲壮的胸怀。
陈子昂不是被时间放逐的,而是被政治、权力放逐的。于是,他伟大的孤独感才充满了征服人心的力量。
我从书架上抽出《庄子》这本书来,翻到《齐物论》,我看到了如下的叙述: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此时的庄周被时间放逐悬置了,他不知自己身处在梦幻之中还是现实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他处于时间之外,这是被时间悬置的人的显著特征。
我不知道“太木”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又是怎样来到这间这个名叫太木的人为我设置的时间空屋的。如果我使用我的想像力走出这个小楼,我就能挣脱时间对我的放逐吗?不,不能!在时间之外,人根本无法证明一切,这和一个人抓住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球一样不可能。就是现在,我都无法证明我在太木的窗前,在这个早晨,是否有过刚才的讲述。或者说,我刚才告诉你们的是一个梦境呢,还是确实发生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我根本无法回答,你们也不可能知道的问题:两个我中那一个是梦境,那一个是真实的?或者说,都是梦境?都是真实的?
我看见太木书桌上一个青花的花瓶中插着一束新鲜的芦花,甚至芦花上还带着露珠。这是谁带进这间屋子的呢?是谁插进这桌上的花瓶的呢?“我思故我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却不知道我是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没有时间的座标,没有准确或者相对准确的时间做为事件的参照系。
窗外是开花的桃树,院子中是像“叙述的冒险”一样充满魔幻魅力一样的交叉小径。院子外是那条每天都有白色的天鹅飞来飞去的河,河上不断涌起又不断流逝的水波上跳跃闪烁着粼粼的光斑。岸上有鸟飞起或者停栖的绿树,芦花开着,在风中随风摇曳。在早晨的阳光中,逆光看去,白色的芦花就像一束束跳跃着的火苗。一只白色的马在岸上走着,它的蹄铁在河堤间的鹅卵石上不时发出碰撞的清脆响声。雾缕已经散尽了,白色马的背影在我的眼前渐渐远去。
这时候,我听见了竹笛和排箫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我听出来了,这是一首著名的古乐,名叫《古怨》。
在乐曲声中,我决定走下楼去,去寻找吹奏这些乐曲的人们。
梦中的人被时间悬置
在河边,我停下了我的脚步。即使我走遍这里所有的地方,我可能都寻找不到这些吹奏古曲的乐手。也许这声音来自我的心灵,来自曾经的,现在我无法证明的时间给予我的烙印。一个在梦中的人可以听见在物理意义上根本不存在的声音,一个在时间之外的人也具有相同的可能性,这就是那种叫做“幻觉”的东西。事实上,梦中的人就是被时间悬置的人。但大多数在梦中的人醒来之后,都可以找到证明时间的证据,这些有力的证据帮助他们回到时间之中,回到现实之中。所以,他们梦中的恐惧或者欢乐在梦醒之后,会得到时间的否定。时间在这里会打碎他们的梦幻。
我是被时间悬置的人,我本身无法证明时间在我身上是如何流逝的,但我发觉我却可以发现时间在我之外的那些印记。
河边有一座看起来像是一座古老庙宇的废墟,有一座残存的塔高高耸立在那片残垣断壁中,长满了狗尾草。塔的四周挂着风铃,风吹过它们,它们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鸟大约是没有记忆的族类,这些对它们而言不可能有什么伤害的风铃每当响起的时候,它们仍然会惊吓得飞离古塔,不解地在古塔的周围盘旋;一当风铃停止不动,它们又会迟迟疑疑地在古塔上停栖下来。
而我身边的石头却纹丝不动。风在河面上走过,步履轻轻,犹如时间的手无声地擦拭水的尘埃和鱼们的禅心。
如果说禅的秘密之一在于对时间某种顿时的领悟,即所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瞬间即永恒的话,禅不是被时间悬置的迷宫,而是习禅者努力在自己的内心使其时间停止的本体感性。
曾经富丽堂皇的庙宇坍圮了,其实在它一步步走向辉煌的时候,时间已经给它设计好了它的结局──残破的废墟,一片荒凉和孤寂。
作为单个蛋白体的单个的人可以被时间悬置,但世界却无法居于时间的统领之外,时间的信使把时间和世界联系起来,那些来自大地和天空的时间之神必须通过它统领的世界,通过更多的人的心灵和身体来展现时间风情万种的风采。
最后,我当然回到了时间之中,太木归来了。当太木站在他的楼下喊出我的名字,无边的时间就像水、就像空气把我淹没起来。而这时,我要想逃逸出时间的统领就像我在此时之前妄想回到时间中一样不可能。因为一个无法找到时间的参照的单个的思维导致了时间的悬置,而时间的悬置又把一个个体的生命还原成为一个抽象的存在。一当这个悬置状态被外力打破,悬置便不存在了。
我又回到了城市,在城市之中,我写下这篇《时间空屋》。我的朋友读它的时候,他说,他使自己努力沉没于《时间空屋》的叙述中,忘记了他周围具体的时间和环境。这时候,他被物理之外的另一张时间表包围了。阅读时只需要十多分钟,而他的主观感觉却似乎有十来天,在这十多分钟的时间中,他置换了《时间空屋》中的我,所以他便有了那种短暂的不知今夕何夕的被时间悬置的感觉。
天堂的另一天
我是个粗人,还笨,不会别的,就知道成天推着辆破三轮车到楼后卖鸡蛋。凭着我的微笑服务,邻居们都亲切的称我为鸡蛋西施。虽然也是念了几年书,但现在工作不好找,就像双黄蛋一样不好找。说句题外话,现在真的很难找到双黄蛋,百里挑一都挑不着,可能是在现代化高效率的生产规模下,鸡都不下双黄蛋啦。接着说我吧,我在家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就踏上了摆摊儿这条不归路。寒冬过去迎来酷暑,日子一天又一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在街上喊,鸡蛋,便宜喽。
周末,我卖完鸡蛋回来,在炕上点着钱。熟悉的敲门声如黄鹂鸣翠柳般欢快地在耳畔回**,我知道是他,他又来找我了,带着我去喝咖啡。让我诧异的是他带我去喝星巴克21元一杯的O,我还是第一次喝这么贵的咖啡,还让我诧异的是这咖啡它为什么就那么的贵,是因为不能续杯?在家我只喝白开水。他就是我第十三任男朋友,以下姑且叫他十三吧。
十三端来一杯咖啡放到我面前,我双手握住杯子感激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喝?很好喝的。”
“我喜欢看你喝咖啡的样子。你要喝多少都成。我知道星巴克的咖啡很好,你慢慢喝,别着急。喝完我再给你买。”十三微笑地说。
我感觉到一阵温暖,原来爱情能使人这样幸福,简直就像在天堂。
“其实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每个月才500块的工资,我挣的也不多,就卖鸡蛋那么点儿钱儿,这样太奢侈了,咱们高消费不起。有这些钱,你还不如留着多买几双袜子。”我为他的大方有点不好意思。
“这点没什么,真的。只要你明白我就对你一个人好就够了,真的。你就是我的天堂。”十三用真诚的眼神看着我,几乎温柔的让我窒息。他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把一杯咖啡慢慢地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