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阑珊夜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装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幽梦影》云:“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晏苏就是。
如许多才子佳人小说里写的一般:官家小姐,温婉美丽,知书答礼。。。。。。但晏苏讨厌这类故事,因为那根本是杜撰。她看着她的父亲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小妾,她们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妖娆,然后又一个接一个的被冷落,一个接一个的老去。一如所有大家庭一样,女人中的明争暗斗,劳形伤心。晏苏看着,沉默。
有时坐在窗前暗想:书里描叙的爱情,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呢?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自己、爱上了一个男子,定会全心付出,罄尽所有。可以为他生,为他死。而他,如若真心爱自己,也必定能作到一生只爱我一人,男子也是热血衷肠之躯,女子能作到从一而终,他们为什么不能呢。如若真的有爱,两个人心里连一粒沙子都是容不得的,何况第二个人呢?
晏府大小姐的美丽自来就是人们所称道的。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提亲的人几乎把门槛踏平。晏苏始终淡淡,她在等真命天子,她深信,她会和她相守一生,不离不弃。春去了,秋来。冬去了春来。而晏苏念想中的人,仍没出现。
那晚,上元佳节,城中繁华自不必胜叙,往年晏家大小姐的香车是尾随者最多的,而今年那些人要失望了,因为晏苏最不耐烦这样的场景。待家人都盛装登车奔热闹而去后。晏苏抱琴悄然步入门后围墙外的一片竹林。那儿是一片山坡。月色,竹林,甚是清幽。下面远远便是灯火煌煌的街市,看去别有一番韵致。晏苏不禁微笑,今年的上元佳节倒过得适意。琴放在山石上,有些凉,毕竟还是上元之时,风还冷。晏苏紧了紧白狐毛大氅,不甚介意的俯身调弦,拢抹勾挑,清冽的琴音自指尖滑落,漾开。琴是早逝的娘亲教的。娘是父亲的正房,知书答礼,高贵幽雅的大家闺秀,因无法忍受父亲的薄情和家中的勾心斗角再晏苏十岁时便郁郁病去,留给晏苏的是百余首琴曲和家中还算尊敬的地位,毕竟是元配正出,加上晏苏自有股冰霜自傲的气质,在这个家中她过得孤傲而尊严,抚琴是她最喜欢的事,因为可以放开一切自由的思想。母亲说过:琴萧合奏是人间天籁。晏苏从未听过,但但看到母亲叙说时晶灿的眼神,她怔了好久,发现苍白的母亲竟然美得倾国倾城。记得父亲好象有支萧的,但早已不知挂在哪个角落里生尘去了。晏苏轻叹,黑发被林间的凉风吹得飞扬。琴音和着月色再林间飘摇,倏忽中,一缕萧声融入。琴音清冽,萧声幽咽。晏苏暗自讶异,不为这突来的闯入者,只为这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萧声。一曲终。晏苏抬头,一袭青色长衫,黑发随意束起,有几丝飘**在一张干净清爽的脸庞边,他扬眉向她一笑,黑真真的眼睛似乎要把晏苏看透,彼此都不说什么,只是对视,月光那么幽幽的浮着,他缓缓抬手。萧声又自唇边逸出,萧身碧玉润泽,萧尾垂一缕银色蚕丝,一阵风吹过,**开丝丝缕缕,一曲终了,他上前一步:“给你,往后这只曲子,我只为你一人吹。”
她颤颤拿住萧,碧玉入手即凉,该是陈年好品。他注视她的面容,又开口“我知道你是谁,因为你注定是我的,记住,我叫尘浪,等我回来。
彩袖殷勤捧玉樽,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记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三年后,春日渐长时节,秦淮河边柳绽鹅黄,白絮如雪。一弯碧水清澈可见游鱼,一轮残阳缓缓西沉,昏鸦倦鸟翩翩归巢,河两岸十里繁华,千丈软红。各个秦楼楚馆都已掌起彩灯,雕梁画栋丽色纷呈。笙篁琴瑟之声渐渐起,河上的楼船画舫已经是张灯结彩,往来游弋,人说六朝金粉,十里秦淮。桃叶渡是最热闹旖旎之处,渡边的凤彩楼便是最大的一处胭脂花粉窟,此时正堂上正灯火辉煌,倩影绰约,软语浓艳靡人欲醉,兰麝馥郁流香。,佩环丁当作响。而座中宾客还似有期待之色。中有一人大声道“曹妈妈,今儿我们可都是慕盈袖姑娘芳名来的,不知道姑娘何时能赏见啊?”总人都看向满头珠翠风韵犹存的鸨儿。鸨儿满脸堆笑“诸位来给盈袖姑娘捧场,也是我们凤彩楼的福分。可可儿盈袖姑娘今儿抱恙不便出来多谢大家的关照。。。。。。”说到这儿,整座楼大哗。却不是寻常抱怨之语。只纷纷探问盈袖的病况,有甚者还马上送来名贵药材。这一乱纷纷且奇特的场面让坐在西厢雅间的一位身着玄色长衫气宇不凡的青年人皱了皱眉,他旁边那位锦衣绣服的公子手摇湘妃扇兴致勃勃的跟他介绍着“尘浪兄,在这儿看到这一场景很奇怪是吧。这也就是我带你来凤彩楼的原因了。自去年十月间凤彩楼来了这位头牌花魁盈袖姑娘,整个儿的秦淮都倾倒在这儿呢。更遑论各地慕名而来的高官巨贾,王孙贵族,风流才子。把整个秦淮的佳丽都比的光彩暗淡。此女琴艺术绝佳,歌喉清婉,才貌无双。性格也可奇,平日金尊玉贵的比仙子都难得一见,兴致来时便泛舟游河清歌丽曲妩媚销魂。,竟不知是打哪来的一奇女子啊。。。。。。他正摇头晃脑讲的陶醉,玄杉青年打断他“好好好,就算这盈袖有你讲的那么天仙似的,今儿反正是见不着了,我早是不耐这般热闹不堪。我就不陪了。”“慢着慢着,等下这里的歌女要唱盈袖的自度新曲,虽不如姑娘抚琴自唱的好,你也听一曲再走,不白来秦淮一回啊。我只怕你这眼高于顶的傲气从此就收了呢,也不会郁闷的想你那位寻之不得的“梦中人”了。玄杉青年自得笑笑安坐。果然厅中台榭上众歌女长袖飘舞,团扇翻飞,歌喉顿开:“相逢处,记得虎山前,七里胭脂淘做水,一城罗绮织为天,萧管送流年那时节,卿在木兰船,隔座唾人花散雨,带歌行酒柳摇烟,宛转到侬边。”歌毕,喝彩四起,那位锦衣公子陶醉赞叹毕转头看时那玄衫青年已然不见。
月色下,波光中,一无蓬小舟顺水而漂,靠船倚坐的正是那位玄衫青年——尘浪。看这秦淮月夜,他又想起那年上元之夜的奇遇,他的眉眼不禁暗淡下来,何曾想到此次再访时,只见得竹林前满目荒凉。才知一年前晏府遭遇大祸,抄家流离,此间人早是不知所终。多方打听晏家大小姐晏苏的去向终不知何处。只得应友人邀郁郁来秦淮河上散心。在这月色下,尘浪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夜的情景:风清,月明,琴妙,人香,若一场梦。真的痛悔未能早日来接她,他不敢多揣测晏苏现在的所在,或许。。。。。。只是希望不灭的寻访。此时小舟已漂到冷僻的一段河湾,尘浪想起方才听歌所在正是桃叶渡,那传的神仙似的花魁所作词曲倒也满有才情,想必也是钱塘苏小小之类的人物罢,只是再好的女子怎能如晏苏那般呢?记得桃叶渡上东晋王献之和桃叶的逸事,“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现在他自来迎接了,可佳人何在?正自消沉时,夜风送来一阵歌声“献之当年宠桃叶,桃叶渡前自迎接。云容难比美人衣,花艳争如美人颊。王令风流旧有声,千年古渡袭佳名。渡头春水年年绿,桃叶桃花伤客情。。。。。。”歌声宛转温丽,在柔软的水面飘曳。尘浪不禁站在船头寻觅歌声的来处。是了,不远处有一乌蓬小船,里面灯火微明,似有人于其间抚琴作歌。他将小舟靠近那船,想见见这个也有如此兴致的人。不料船中走出一小丫鬟冲他不客气的喝到“你是什么人,怎么冲撞我家姑娘的座船,快把你的船**开些,莫搅了姑娘雅兴”。尘浪一挑眉,未想到江南的女子也有这般泼辣性格。还是沉声说到“是在下冒昧了,只因听姑娘曲调清雅,正好触动心中之事,想再聆听佳音一曲。”那小鬟似乎更不客气了“你这不知哪来的人,真不知天高地厚!我家姑娘的曲子是你说听就听的么?看你模样儿还不俗,怎么这样不晓事。我家姑娘可是。。。。。。”“够了,侍琴,你进来。”船中女子喝断小鬟的话。侍琴只得住嘴打帘儿进舱。再出来时便是换了恭敬模样对已经坐船板上独斟的尘浪轻声说“方才是侍琴不恭了,给公子陪个不是了。我家姑娘说今晚心情不错,又遇上公子这样儿的有缘人,只是因时候不早,再唱一曲便要回了。若公子有兴致,明日来凤彩楼听曲。”
尘浪微笑举酒在手,向舱中一揖,“请了。”
歌声琴音又复传来“秦淮日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江南花发水悠悠,人到秦淮尽解愁。不管烽烟家万里,五更怀里转歌喉。下楼台,游人尽,小舟停留一家春。只怕花底难敲深夜门,月落烟浓路不真。小楼红处是东邻,秦淮一里水盈盈,夜半春风吹美人。。。。。。”
船随歌而去,一晃儿小船已消失在灯火阑珊中。尘浪举酒有饮而尽。也许,明儿去凤彩楼看看也好。
是日傍晚,凤彩楼的一艘精美楼船泊在莫愁湖中,周围停满了各式船只,岸上也站满了人,都是来听盈袖近晚唱曲的,凤彩楼放出花帖:今晚盈袖将选一有缘人与其共赏今夜莫愁夜月。闻此消息,各豪门巨富莫不趋之若骛。连寻常老百姓也兴致勃勃的想看谁能得如此彩头。
楼船上下连通,布置的富丽堂皇,正中临空一座台榭,曼着一层雾一样的云纱。楼船上下满座宾客。尘浪依然玄色长衫同那日的锦衣公子同坐楼上临栏桌前,这是个极好的位置,也只有那位锦衣公子——新任的两江总督若澄才能坐到的,此时他正对尘浪小声说“我就说盈袖能把你着位眼高于顶的小王爷勾来吧。不过你就是穿的太素了点,虽说你是出了名的不拘形迹。但方才那起子没眼色的人都在议论你怎么跟我进来的,你不介意吧。”尘浪淡淡一笑“穿素点子有什么相干。他们再怎么看不惯随他们去好了。”“那是那是,小王爷气宇不凡,风姿潇洒,白龙鱼服也显尊贵气势。。。。。。”“得了得了,”尘浪好笑的打断他“你有完没完,还亏你是我保举的两江总督,再这么罗嗦我参你个放浪烟花,有损官声。看你还能在这享受江南风光不”若澄忙不出声了。这是台上琵琶,筝,萧等伴奏都布置好了,盈袖也不知何时到了中间,纱幕还未挑起,只见一粉色身影婷婷立于台榭上,愈显风流袅娜。也不开口说什么向楼船上下微微一颔首,便坐下调弦试调,一阵轻舒,柔缓,温滑的曲调犹如流水行云悠然而起。盈袖轻舒皓腕,眄目四流,柔声唱道“水光清浅月黄昏,琥珀彩盈酒满樽。宛转柔情人将醉,此时销魂第一声。”歌声甫落,楼船中,河上画舫,两岸酒楼,以及站在岸边观望的人一齐喝彩。浓妆艳饰的鸨儿在台前满脸媚笑的说“我们盈袖姑娘身子抱恙还未全好。但为了不负各位的盛情,她将择一有缘人赏月,那位有缘人便是今晚我们凤彩楼的贵客。”话音未落云纱帘幕已然挑起,众人注目看时,盈袖身着粉色纱衫下着月白水泻长裙,乌云鸦堆,青丝袅袅,弯弯两道烟柳眉,在宇间微微蹙起,若愁若喜,似嗔似笑,流眄四顾。人人精神为之一爽,赞誉四起。若澄正要回首跟尘浪说些什么,却惊讶的发现他痴了似的紧盯盈袖,手握的紧紧的似乎马上要站起来冲到台上,口中还念着什么。是的!尘浪此时已不知身在何处了。晏苏!盈袖就是他魂牵梦萦的晏苏!她一袭白裙,在一堆艳丽的色彩中宛若一朵静静开放的莲,细碎的水晶项链点缀在小巧的锁骨窝里,随着呼吸起伏放着幽幽湖光,他的目光在这片湖光路停驻,几乎溺水。盈袖抚琴而歌,不时向四座流眄一盼。人似烟中仙姝,歌如软金缠玉。座中人都听得如在醉乡。忽听铮然一声,琴弦已断,看去盈袖脸色苍白,双眸紧盯临栏一桌,似欲起身又虚弱不能自持。鸨儿见机,赶紧使人搀起她回幕后。,满座又哗然。尘浪却紧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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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朗月的莫愁湖上,如当初他为她**,萧尾束着银色流苏,风一吹就缓缓飘起。晏苏和尘浪对望着,织锦般的黑发和飘舞的白色裙裾映的她愈发楚楚。
十万聘金让那个凤彩楼花魁盈袖消失。
尘浪说:他会日日为她吹那支萧。在夜色里拥着她微笑。柔柔的唤她苏苏。带她回那广袤的北方。晏苏嫣然。在他怀里想:月夜北方大地上的琴萧天籁之声会传得更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