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逸之则盯着箱子里其他焦黑的封面,想找些话来说,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就在这时,朱秀云忽然“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她抬起头,神色认真起来:
“对了,顾郎中,你升任太医院副使之后,事务繁忙,可还曾留心过……”
“当日义庄里那些遇难者的尸身?后续查验,可有结果了?”
这话将顾逸之的思绪从方才微妙的氛围中拽了出来,拉回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她提及的无名男尸,确实是个被疏忽的疑点。
朱秀云声音清晰平静,顾逸之却听得出其中的关切:
“当日义庄初开,衙署人手紧缺,仵作、书吏忙得不可开交,既要验尸,又要录册安葬。”
“我便想着,令徒小福虽年纪尚小,却是在三山街巷里长大的,认得的人比许多大人都多。”
“他机灵不怕生,我便让他跟着衙役帮忙指认、记录,也算尽一份心力。”
“后来清点尸身数目,与最初报上的名册核对时,却发现多出了一具成年男尸,无人认得,名册上也对不上。”
“我觉得蹊跷,事后问过义庄管事,他只含糊说已报给上官,由官府处置。”
“不知顾郎中……后来可曾听说此事有什么结果?”
顾逸之“哎哟”一声,轻叩额角,露出恍然又懊恼的神色:
“确有此事!当时忙乱,管事是提过一句,只说多了一具无名尸,面容难辨,不似本地人。”
“我将此事连同走水案的其它疑点,一并记下,托给了专办此案的锦衣卫乔佥都御史详查。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外走访。”
“说来也巧,我今日出门,本就打算顺路去问问进展。”
“不必寻了,我这不是送上门了么?”
顾逸之话音还未落尽,一道清朗带笑,掺着三分戏谑的嗓音,便从身后那截半塌的院墙拐角处悠悠传来。
顾逸之闻声并不十分意外,只无奈转身,朝那方向叹道:
“乔兄,你这来去如风,神出鬼没的功夫,真是越发精进了。前次在惠民医署如此,今日在这废墟里又是这般。”
“倒像山野志怪里的游侠精怪,学了什么隐身遁地的法门。”
“话说你在这儿听了多久?方才我们说的话,你又听去多少?”
随着话音,一人从断墙后施施然转出。
今日的乔梁未着飞鱼服,只穿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衣料在昏蒙天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腰间系同色丝绦,悬着那枚顾逸之见过的羊脂玉蟠龙佩。
手中一柄洒金素面折扇轻摇,扇坠是苏绣双面如意结。
整个人瞧上去,俨然是哪家勋贵府邸里走出的翩翩公子,与锦衣卫的凛冽气息全然不沾边。
只是他一开口,那拖长的语调与眉梢眼角的笑意,便顿时将这派温文形象戳开个口子。
露出里头那股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真性情来。
“哎哟,顾兄这可冤枉我了。”
乔梁用扇子掩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目光在顾逸之和朱秀云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夸张:
“乔某方才走到附近,只听得这边有人声,过来瞧瞧,可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医书相赠啊,什么郎中心善难报答啊,这些私密言语,乔某是一句也没听着!”
他故意将“私密”二字咬得略重,随即扇子一收,指向四周焦土,作出一副嫌恶又好笑的表情。
“只听到二位在这满目疮痍之地,兴致勃勃地谈论什么义庄啊,无名尸首啊!”
“实在是……别开生面,风雅得紧,就是听着让人有些倒胃口,午饭都要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