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然得知真相的端木羽颤动不已,况宁的喝问却已响**在耳边,逼得他瞬间煞白了一张脸。
“继续留在相府,她只会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暗箭终究难防,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提到明处,纵然刚开始我的处境也会十分艰难,但我毕竟是东穆的天子,倾我全部,护她一人,还是足矣。”
“并且若你当真选择走这条路,全心全意潜伏之下,你认为她有几分可能不被卷入重重危险之中?”
“你此时后悔还来不及,但一码归一码,明容这件事上我绝不退步,哪怕她日后知道真相怪我恨我,我也要带她走!”
无法言说这其中的挣扎纠结,如果再来一次,端木羽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勇气选择那条路。
他立在窗下,亲眼看着况宁拥着昏昏沉沉的明容,在她耳边温柔哄道:
“你别睡,你别睡我就娶你,让你穿大红的嫁衣,做东穆最漂亮的新娘……”
外头凄风苦雨,他听见明容强撑着如回光返照:“夫君,我不睡,你当真愿意娶我吗?”
心头一紧,他不知不觉握紧了腰中剑,脸上落下的许是雨水,许是泪水。
他不是圣人,却惟愿她好,不忍伤她一分,只在心底记取她当初的模样,消磨岁岁。
这是他对意中人好的方式,天知,地知,他知就够了,不需要别人懂,更无需称颂,即使他的姑娘误会他,他也无怨无悔。
一千个叹息,一万个不解,也只因为伶仃的一句,子非鱼,尔非吾。
然后就是十二月,新皇登基,犒赏将士的庆功宴上,他起身而出,跪在御前:
“臣别无所求,惟愿解除与明家二小姐明容婚约,望圣上成全。”
一片哗然间,他按照定下的计策,一身戎装,跪拜在淮南王面前,咬牙切齿:
“夺妻之恨,屈迫之辱,不可不报!”
老谋深算的王爷盯了他许久,终是搀扶起了他:
“老夫平生最敬少年英豪,有羽郎相助,如虎添翼。”
窗外大风烈烈,就这样,入得贼窝,与虎谋皮,开始了他漫长的潜伏生涯。
长乐侯一案时,人心惶惶,外间叫他玉面修罗,他只是置之一笑,看起来他是淮南王的左膀右臂,似乎是在为淮南王铲除异已,其实阴阳颠倒中,倒不如说他是在为宁帝拔除贵族势力,扫清道路。
于是况宁装出被震慑住的模样,日日借酒浇愁,外头都传他这个少年天子到底被唬住了,淮南王与太后更是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得意忘形,掉以轻心。
原本局面都如他们所料,却没想到不知哪传出的风声,说他对容妃旧情不忘,连带着对相府手下留情。
多疑的淮南王坐不住了,似笑非笑地软硬兼施,硬是逼着他带兵踏上了相府。
火把通天,重重包围中,事情演变到最后,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在淮南王炯炯的目光中拔出剑,手却颤得厉害。
就在那僵持不下,气氛越发诡异的时候,他手中剑还未刺向明相,那个老人已经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撞在他的剑上,血溅当场——
“窃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老相爷的嘶声厉喝中,所有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他与相爷相隔甚近,外人看起来就像是他一剑刺死了明相,明相死不瞑目。
没有人发现,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眼里,老人眸中写满了多少的寄予,不能功亏一篑,绝不能!
满天星月无光,冷风肃杀,他硬生生咽下热泪,抽剑转身,鲜血溅了半边脸,在淮南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所谓旧情不忘,纯属无稽之谈,还请王爷明鉴!”
(十四)
长月当空,风声悲鸣,刀剑喑哑,以锋芒的最强音祭奠了淮南王时代的终结。
端木羽却站都站不稳了,捂住心口汩汩流出的热血,眼前发花。
方才的奋战中,他被淮南王养的死士偷袭得手,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硬撑着一口气。
好多人围了上来,好多声音在耳边响起,推开满脸急色的况宁,他拔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我要见她一面,再见她一面……”
错乱的脚步,撕心的痛楚,端木羽咬着牙,踉踉跄跄地直奔元芜宫。
宫外把守着虎骑营的人,一见到端木羽大惊失色,“将军,你怎么了……”
端木羽一把推开搀扶,直直越过他们,按住心口,径直朝冷宫深处而去。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他身子踉跄间,恍惚看见那年初上战场,明容倚在门边,晨光将她的身影拖得很长,她轻轻开口:“夫君,早去早回……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