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慌乱地叫他,伸手想抚向他,却被他凌空捉住了手,他将她的手贴在唇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着。
他说,声音低沉模糊,像从天边传来:“嗯,我们会有家的,安心睡吧,会有家的……”
后来阿沁在一遍遍的回想中,暮然明白,那落在她耳后的应该是泪,滚烫而无声的泪。
她的美梦只做了一夜,当天方既白时,宫人送来了一碗药,一碗黑如墨汁的药。
她从没有那么绝望害怕过,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哭喊,她不顾一切地求他:“我不想喝,阿苏我不想喝,我想要孩子,我想要家……”
可卫华泽毫无所动,他只是紧紧捏住她的下巴,眼含泪光,强行将那碗药全部灌入了她嘴里。
啪的一声,空空的药碗被砸了出去,一地碎瓷,她也跌落在床,像个再也不会动的木偶娃娃。
她终于知道第三个交换的条件是什么了。
她再也无法生育,她终生都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卫华泽在身后拥住她,泪流不止,痛彻心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老贼太精明,他说绝不允许一个小乞儿生下龙裔,太子只能由他归家真正的孙女诞下,我不想失去你,我别无办法,阿沁你别怪我……”
(四)
“这个男人太自私了。”
韦子七当时听得直摇头,坐在轮椅上的归长乐却笑了笑:“是,他是很自私,但我没有怪过他,因为我知道,我的阿苏也很可怜。”
是啊,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抱住她怎么也不肯撒手。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从小到大经历得太多,我如履薄冰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没有亲人,我谁也不相信,谁也不在乎,只有你,唯一能给我温暖的就只有你了,这深宫太可怕,你别扔下我一个人,你等等我,等我强大起来,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家的……”
月影摇曳,风吹庭院,韦子七在归长乐的回忆中无限唏嘘,却忽然像想起什么,紧盯住她的双腿,神情古怪:
“你别跟我说这双腿也是他打断的?为了防止你逃跑?”
归长乐脸色苍白,发丝在风中飞扬,她摇了摇头,握紧轮椅幽幽开口:“不,这双腿是我自己造成的,因为我后来的确逃了,但没逃掉,代价便是付出一双腿。”
丰德二十九年,皇家狩猎场上,阿沁想要逃走。
她已经忍受不住了,皇宫就像个困住她的大铁笼,她处处受到束缚,受到暗害,那个她名义上的“妹妹”柔妃,更是天天巴不得她死掉,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再没睡过一天好觉。
而她曾经相依为命的阿苏也仿佛渐行渐远,他不再是破庙里的小乞儿,他是东穆天子卫华泽,他要做的事情有太多了,他要暗中培养势力,要丰满羽翼,要斗倒丞相归汝荣,他要再不受人牵制,要做到真正的君临天下。
但这些,通通不是阿沁想要的,她怀念曾经与阿苏待过七年的那个破庙,但阿苏已经变成卫帝了,他给她送金银首饰,送绫罗绸缎,可他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他只是一味地将她捆绑在他身边,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
自由,阿沁想要自由,她怀念宫墙外无拘无束的风,她要逃。
终于,丰德二十九年,在那次狩猎场上,她找到了机会,她半夜偷偷出了帷帐,骑上了暗中备好的马匹。
可天意弄人,那是匹疯马,不仅没带她逃出去,反而横冲直撞,惊动了所有人。
最可怕是柔妃先发现了她,她命侍卫将她团团围住,狠厉一笑,竟是要趁卫华泽还未赶来,将错就错,将她当作刺客当场射杀。
她受惊之中摔下了马,摔断了一双腿,却捡回了一条命,躲过了致命的一箭。
后来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整个世界都是血淋淋的,她被人抱起,昏沉中只听到卫华泽的嘶声凄唤:“让开,全部给朕让开!太医,太医在哪里……”
她勾住他的脖颈,人像沉在海水里,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痛,衣裳都湿透,却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泪。
回宫后,卫华泽替她请了最好的名医,用了最昂贵的药材,养伤的日子里,柔妃一反常态,许是心虚,竟然天天来看她。
但她的腿时好时坏,反反复复,一直没能痊愈,直到查来查去,终于查到了根源——
居然是柔妃每天佩戴的香囊,那里面装着南疆奇香,有安神之效,但如果人身上有伤口,那香便是致命毒药,它能使患处一直溃烂,伤口反反复复,怎样也无法愈合!
多么毒辣的招数,阿沁简直想都不敢想,彻底崩溃中才霍然明白,为什么柔妃会一反常态,每天都过来看她,那哪里是什么好意,她不过是在一天天毒害她!
可是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她一双腿彻底废掉了,她在卫华泽怀里哭得几近昏厥,她不停地喊他:“阿苏,阿苏……”
但卫华泽唯一能做的只有抱紧她,再抱紧她,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无论柔妃对她做了什么,他都无能为力,只能将恨与泪水吞进肚里,一次次咬牙哽咽地对她道:
“等等朕,你再等等朕,等朕再强大一些,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