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浓烈的话语中,却像寒风迎面吹来,听得叶裳手脚冰冷,动弹不得,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要见十一。”
(八)
叶裳去了一趟死牢。
她答应了元昭的计划,几日后将冒充早已死去的夕音女皇,谎称身体抱恙,无法上朝,于寝宫之中接见群臣,隔着一面纱,向群臣宣布因六王爷多年来的算计纠缠,又受惊于此番的刺杀事件,她忧思过重,积劳成疾,心力交瘁,无法再继承大统,愿效古人让贤,禅位于丞相元昭,唯盼国泰民安,庇佑东穆黎明。
元昭手握重权,两年来步步为营,在朝中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禅位不过是个表面仪式,纵然有臣子提出异议,也改变不了什么。
叶裳只对元昭道,她愿意再用自己的声音助他最后一次,但他要放过十一,放他远走高飞,离开皇城。
元昭沉吟许久,终是拥住叶裳,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笑了。
他说,他答应她,等他顺利登位后,他还要恢复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立她为后,一生不负。
禅位那一日,站在城楼上看着十一的马车离去后,叶裳如释重负,转过身,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淌下。
她仰头望向万里长空,心潮起伏下,到底只道出无声的两个字,珍重。
回到寝宫,放下帘子,轻纱微扬间,叶裳成了抱病在身的“夕音女皇”。
以元昭为首的文武百官恭敬地跪成两列,聆听圣意。
将元昭教的话一五一十,照本宣科地说出来后,叶裳心口忽然一悸,咬紧唇,痛得冷汗直流。
当强撑着交代好一切,群臣终是退下时,元昭一掀开帘子,见到的却是叶裳口吐鲜血的模样。
他神色大变,难以置信,惊惶失措地一把抱住叶裳:“裳儿,裳儿你怎么了……”
叶裳揪住元昭的衣袖,艰难开口:“你,你到底还是骗了我,没能放过他……”
放走十一前,叶裳去牢中给十一送了最后一餐离别饭。
元昭并不知道,饭中叶裳放了“同裘草”,生同裘,死同穴,一方有事另一方便会感应到。
她服下“同裘草”,早做好了和小石头同生共死的准备,只要元昭真的信守承诺放过小石头,她便不会出事,但元昭还是食言了……
夕阳西下的官道上,尘埃扬起,马车里的十一捂住胸口,鲜血漫过嘴角。
他眸中泛着泪光,脸上却含着笑。
“姐姐,姐姐……”
低声喃喃间,他颤抖着手,看向手中紧握的那块石片,泪湿衣襟。
石片是在叶裳给他的包袱里发现的,他恍然大悟,一切彻底知晓。
原来他的叶子姐姐还在人世,原来她就是他的叶子姐姐!
“下了船就是十里渡,过了十里渡,就能见到大片大片的桃花了,尤其是到了春天,风一吹,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红艳艳的,美极了……”
寝宫里,叶裳眸光涣散,一点点重复着月下小石头说过的话。
归路十里,却终是无路可归。
元昭搂着叶裳慌张地叫人,叶裳却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的医理还是你教的,你知道的,‘同裘草’无药可解……”
元昭一震,身子剧颤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像是一生的勾心斗角,追名逐利,一切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失去了意义,他一下回到了当年元家祠堂的那个阿昭。
“裳儿,我的裳儿,你怎么那么傻啊……”
撕心裂肺的痛哭中,叶裳摇着头,颤巍巍地伸出手,仿佛看见家乡的渡口,桃花纷飞,站着她的小石头和她的阿昭。
他们对她微笑,停在年华最好的模样,风里传来动听的歌谣,不知是哪家阿郎吹起的笛子,笛声随着风里的桃花,悠悠落下,漂过渡口,漂过水面,漂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