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味弥漫,灵堂萧瑟,易衡涨红了脸,一身官服凌乱不堪,“不,不是的……”
他挣开莫大人,伸手去搀扶他,以痛彻的声音道:“你我挚交多年,你难道还不信我吗?人命何其宝贵,我绝不会姑息养奸的,我只是想再查清楚一点……”
“没什么好查的,就是那个妖女害死了芊芊!”莫大人一把甩开易衡,扑到棺材前,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送送我妹子。”
拂袖间,酒水飞溅而出,洒在棺中人苍白的脖颈上,浸湿了那被银针刺过的伤口,易衡上前来时,那伤口已一点点发生变化,在棺材中微微泛出淡蓝色。
易衡眼皮一动,还想再瞧清楚时,莫大人已将他往外推了:“你走吧,等明日那凶手人头落地,你再来拜祭芊芊吧!”
屋外狂风乱作,易府门前两个白灯笼摇晃不停,天地间昏沉一片。
与此同时的伽兰殿,地下密室中,长渠山一行人围坐桌前,面色凝重,烛火摇曳下,为首的几位师兄弟倏然站起,齐齐看向首座上的屠灵。
“主上,除了劫法场别无他路了,明日我们杀将出去,将珑哥儿带回长渠山,待到他日兵临城下时,珑哥儿再来助主上一臂之力,共赴大业,主上意下如何?”
整整一夜,易衡坐在布满卷宗的案几前,一刻也未合眼过,夜风袭过窗棂,呜咽如泣。
他不停地翻阅着,不停地比对着,不停地在脑中逡巡着……有什么隐隐显露,只差那一根线将它串起了,他眼皮跳动不止,随手抓过桌上酒壶,仰头一饮而下。
烈酒过喉,冲散那涌来倦意,他动作不停,身子微微颤动着,在这独自一人的深夜中,耳边忽然响起很久以前,有个坐在树下的小姑娘,轻轻拉他衣袖对他道,莲子一点也不苦,只要是你剥给我吃的,什么都甘之如饴……
天方既白,远处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易衡猛然站起,俊秀的一张脸苍白如雪,脑袋一阵眩晕。
他堪堪撑住身子,那桌上的酒壶便不小心被撞洒了,飞溅的酒水落在他腰间衣上,他低头扶住酒壶,目光倏然一动,瞥见一抹浅蓝色,不偏不倚,正在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木葫芦,是曾经的奉婵公主所赠,此刻在酒水的浸染下,渐渐显现出蓝迹,空气中还飘出一股异香。
有什么刹那闪过脑中,电光火石间,易衡福至心灵,陡然抓起那个吊坠,犹如醍醐灌顶,彻底明白过来!
虎笼、银针、异香、伤口、蓝迹……一切都一切终于串起来了,他不及多想,激动地高声道:“快,快给我备马,去刑场!”
刑场之上,冷风呼啸,栅栏高高围起,见证着一场特殊的处决,不仅文武百官俱临场观刑,允帝与公主、国师也分列首位,各自神情不一。
屠灵裹在漆黑斗篷中,寒风掠过她的发梢,她盯着刑台上的初珑,眼里一片幽深。
刽子手磨好的刀早已举起,光芒凛冽,暗处看不见的一群人也早已蓄势待发,只等判签落下的那一刻,袭入刑场劫人,杀他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观着,等待着,却是判签高高抛入半空,尘土卷起,监斩官话音还未落,长渠山众人刚要现身之际——
一匹骏马掠入刑场,马上之人官服鲜艳,手中高举一物,俊秀白皙的面庞迎着猎猎大风,一声喝道:“等等,真凶不是他,真凶另有其人!”
(三十五)
初珑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的暗器是如何流露出去的,易衡也始终不得其解,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并非伪造,也并非窃取,而是根本就有人捡了现成的。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奉婵公主。
易衡的猜测并不是毫无来由的,他在公主殿中见过她的“百宝库”,知晓她一向爱乔装易服,收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日虎笼之中,初珑出手相救,飞射的银针打在白虎身上,定叫她事后顺手收了起来。
她当时或许只是图一时新鲜,却没有想到,日后可以利用起来,作为陷害他人的“凶器”。
“驸马你在胡说些什么,仅凭这个就能怀疑我吗?”
高台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奉婵公主一张脸红白不定,呼吸微微紊乱。
易衡昂首面向众人,衣袂飞扬:“这些,当然不够。”他指尖一挑,扯下腰间的木葫芦,高高举起,“若再加上这个呢?”
盯紧奉婵公主的眼眸,易衡一字一句道:“这是公主曾经亲自送与臣的,公主可还认得?”
真正的玄机不在这个吊坠,而在它身上熏染的一味特殊香料,整个宫中只有公主那有的,佛叶莲香。
奉婵公主可能做梦也想不到,百密一疏中,正是这异香暴露了她。
曾经在虎笼里,易衡就是因为这异香逃过一劫,那白虎经过驯化,日日受此香浸染,当时初珑的银针射入它体内,便也沾上了这异香。
沾了佛叶莲香的银针杀了莫芊芊,也在她的伤口处留下了余香,易衡本来是不会发现这细微的地方,但偏偏老天助他,在灵堂之中,莫大人与他争执间,酒水不慎洒入棺中,落在了尸体的脖颈上,那伤口处瞬间泛出淡蓝色,与易衡后来撞倒酒壶,酒水洒在腰间木葫芦上,呈现出来的变化一模一样。
“臣已让大理寺将证物提来,现下就在臣手中密封的木匣里,银针上绝未动过手脚,只需一壶酒,就可当场验个明白,公主可愿一瞧到底?”
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满场哗然,奉婵公主的脸色更是刹那煞白,她双唇微颤着,还想再辩解,却是允帝挥挥手,命人呈上酒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银针与木葫芦分别浸入两杯酒中,几乎在瞬间,两杯酒于众目睽睽之下,同时现出蓝迹,所有人惊呼出声,奉婵公主的身子也跟着一颤,彻底颓然下去。
至此,一切大白。
易衡余光一瞥,叫住一个正要从刑场悄悄离开的宫女:“你去哪儿,想去销毁剩下的‘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