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切地说,是大半个,只差一碗“同心羹”,宁为誉的契约就能彻底解除了。
所以他戴着龙纹面具也没什么用了,神力对他失效了,他不再所向披靡,才会被困在阵法中,身受重伤,反而还要苏瑕来搭救。
而对于苏瑕的到来,宁为誉比任何人都要害怕,他不是害怕她成为寡妇,而是怕她代他送死!
所以苏瑕每次在战场上都宛若战神,摘了面具后却会虚弱无比,这全是因为一份契约,她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在一步步走向死亡了!
今夜老太君端来的这两碗“同心羹”,就是对她的最后一击,让这份契约彻彻底底地转移到她的身上,宁家人从此就解脱了!
而等待苏瑕的下场,则是在战场上燃尽自己,打赢人生的最后一仗,如同烟花般,闪耀过后就此湮灭,成为鬼将军的献祭品,消失在人世间!
“奶奶,您放过苏瑕吧,让她走,趁契约还没有最终生效,别让她去送死!”宁为誉嘶声恸哭,跪在营帐里,苦苦哀求着:“如果她没了性命,孙儿也不愿独活了,就让这份契约停在孙儿这里吧,别再去祸害世间任何无辜之人了,纵使宁家断后,也好过做那鬼将军的刽子手,奶奶,孙儿求您了!”
宁为誉字字泣血,悲怆的声音久久回**在营帐里,老太君终于伸手抚上了他的头顶,泪流满面,“罢了,罢了,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到底化作一场空,无论怎样也改变不了这命运……”
她看向同样已泪盈于睫的苏瑕,眼神饱含歉意,一字一句道:
“对不起,孩子,是我太自私了,其实……你曾经叫我‘奶奶’的时候,我是真的有把你当作过孙女,可我到底,还是没能配上你的真心。”
(十)
夜色静谧,飞雪扬扬,营帐里暖烟缭绕,苏瑕依偎在宁为誉怀中,与他静静度过这最后一夜。
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他们饮完最后一杯离别酒后,苏瑕就会带着她的豹子离去,重新回到山林里,忘记人世间这一场痛彻心扉的梦。
“宁混蛋,你当初其实说对了,这人世间太复杂,不适合我,我应该早一点离开的……”
烛火摇曳,苏瑕饮下了别离酒,靠在宁为誉肩头,笑得满眼泪光。
宁为誉也跟着笑,虽然泪水已悄然落下,“现在也不算晚,契约断掉了,你会慢慢恢复过来,你还有很长的一生,你也许还会遇到另一个珍惜你的人……”
“你希望我再嫁第二次吗?”
苏瑕扭过头,望着宁为誉的眼眸,他没有说话,久久的,却是笑了笑:“其实,我这人很小气的,我巴不得你一辈子心里只有我,可是……一辈子太长了,我舍不得你孤苦伶仃地过。”
两人四目相接,鼻息以对,这一刻太安静,太温柔,谁也不忍心打破。
到底还是苏瑕先扬起了唇角,她捧住宁为誉的脸,轻轻吻了上去,有呢喃溢出了唇齿:“你真傻。”
宁为誉抱住苏瑕,像抱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忘情地吻着,那酒却似上了头一般,令他昏昏沉沉的,身子软了下去。
永别了,夫君,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苏瑕轻轻吻了吻宁为誉的额头,将长发高高束起,换上了铠甲,拿起了床头的那张龙纹面具,此时此刻,她已经彻底地成为了面具的主人。
他们饮的别离酒中,早就融下了那真人给的符咒,再加上他们各自的鲜血,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契约转移。
宁为誉浑然不知,不用他割手滴血,苏瑕用他换下的纱布,化在酒水里,就实现了这样一场特殊的“仪式”。
这最后一次血誓达成,苏瑕彻底代替了他,他自由了。
天一点点亮起,苏瑕在踏出营帐前,解下了自己的长命锁,温柔地系在了宁为誉的脖子上。
这个冬天太冷了,她还想多给他一些陪伴。
恍惚之间,她却也忽然想起,那一年他们一起念书,他嘲讽她的名字寓意不好,惹得她伏在桌上第一次伤心落泪。
后来大半夜的,他却是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放下了一张画像。
画中的少女带着两只小豹子,站在阳光照耀的山头上,衣袂飞扬,笑容明丽,再美好不过。
画像旁边还题了一句诗——世间岂有无暇物,苏门小女恰归真。
那时苏瑕没有看懂,还以为宁为誉在挖苦她,直到后来学识渐丰,她才明白少年那番温柔的善意。
不着痕迹,脉脉流淌。
就像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爱一样。
虽然从来没有说出口,可是她都知道,他是那样那样好的人。
苏瑕拿起了宁家银枪,踏出了营帐,第一缕天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她抬起头,眸光闪烁,微微扬起了唇角。
“宁混蛋,下辈子,你还会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