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上午他才从萧淸那抚琴出来,谨记修身养性之功课,下午就被萧冉带着满马场乱跑,心脏都要飞出来。
萧淸与萧冉的关系并不好,这是才十来岁的司慕南都能得出的认识,但他从不会去问,除非萧冉主动告诉他些什么。
比如几年后的一个深夜,萧冉拉着他在屋顶上看星星,抱着酒坛喝得有些醉了,忽然扭头对他道:“其实,我原本不想当你师父的。”
夜风迎面袭来,他眨了眨眼,只在萧冉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已初长成少年的自己。
他没有开口问为什么,而是听醉得满脸红晕的萧冉自己道:“他们说我是武曲星的命,注定要给当朝太子做师父的,所以从小我就得起早贪黑地练武功,风吹日晒都不能喊一声累……”
“可萧淸多幸运,她是文曲星的命,生来娇花一朵,养在深闺,只需写几幅字,做几首诗,就能得到父亲的夸赞与疼爱,而我呢,即使武功练得再好,招式耍得再漂亮,也难得见父亲对我笑一笑……”
“我们明明长的一模一样,可之间从来就没有公平过,她有的,我通通都没有,除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说到这,萧冉扭头望向司慕南,一双醉眼笑得贼兮兮的:“她居然不能碰甘蔗,一吃就会上吐下泻,浑身长红疹!哈哈,太逗了,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比甘蔗还好吃的东西了!又能吃又能打,重要的是,它只属于我,是我独一无二的武器,我后来才不在乎父亲笑不笑了呢,我有甘蔗了,才不在乎他了……”
翻来覆去的几句“不在乎”,醉醺醺地飘在夜风中,叫司慕南听得心头酸楚,更是隐隐明白了萧冉为何原本不愿做他的师父。
因武曲星的命格而遭受了那么多不公,任是谁也不会甘心接受,总会在极度的压抑中产生逆反的念头吧?
是的,当年的萧冉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山庄被父亲勒令不许出席时,一个人忿忿跑到后山,遇到傻不愣登的司慕南,说要给他做师父。
既是一时兴起,更是万般赌气。
他们要他以后教太子,他偏不,他就是要擅作主张,随随便便地给一个小毛孩当师父。
“可是还真他娘的巧,我撞来撞去居然还是撞上了你,兰国师那神棍果然有两把刷子,星算盘上命定的轨道,是我的,躲也躲不过……”
长长叹息的语气中,萧冉打了个酒嗝,冲司慕南嘿嘿一笑:“还好小徒儿识趣,省去我和老头争吵的许多麻烦,不然还真未必老老实实进宫做这个师父……”
他说着顺势在司慕南脸颊上捏了几下,捏得司慕南各种龇牙咧嘴,最终却按住他,忽然冒出一句:“会一辈子吗?”
他定定望着他,星空下四目相对,有风掠过,一字一句:“一辈子做我师父?”
萧冉愣住了,好半天,伸手摸向腰间,醉眼迷离中,吃吃笑开:“能陪我一辈子的……估计只有甘蔗。”
司慕南面不改色:“比起甘蔗,能陪你在这喝酒闲聊的徒儿不是更知冷暖?”
经过萧淸多年的一番教诲,他伶牙俐齿多了,再不是小时候那个结巴太子了。
夜色下,萧冉望了他许久,终是哈哈大笑:“行,那就一辈子,说好了,谁也不许变!”
两只手在月下一击掌,氤氲了心跳,震碎了漫天繁星。
(五)世间千般万般求不得,你何必执着?
承平十五年,皇后秦氏开始为司慕南大选太子妃。
但司慕南却常常和萧冉厮混在一起,他们去驾马、去练枪、去弯弓射箭,看落日西沉,晚霞无边……风中望向彼此的眼神心照不宣,只为曾击掌共同立下的那个约定。
都说好了一辈子相伴不离,还要什么太子妃?
每每不知醉倒在皇宫哪个角落,都是萧淸提着灯笼寻到他们,不动神色地为他们隐瞒遮掩下来。
但到底有风言风语开始传出,在秦氏与萧丞相各自都察觉到什么时,司慕南被请去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谈话。
出来时有冷风迎面扑来,空中落下三三两两的雪粒子,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是初冬了,难怪会觉得冷呢。
太子妃人选很快定了下来,不是别人,正是有南齐第一才女之名的萧淸。
萧家一片欢天喜地中,萧冉连夜进了宫,找到在凉亭独自饮酒的司慕南。
当他难以置信地再三求证后,终于颤抖着手,嘶声开口:“为什么?”
“我明明比她先认识你,你一身武功还是我教的,你说好要当我一辈子的徒儿,一起学到老,玩到老,你为什么要骗我?”
司慕南握着酒壶,唇边含笑,清俊的脸颊泛着红晕,静静听完了萧冉的质问,头一抬,一指他腰间别着的甘蔗,笑得醉眼朦胧:“你不是有它了吗?”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萧冉半天没缓过神来,过了好久才像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喜欢她什么?那张脸吗?”
他眸中已有泪光闪烁,语调从未有过的发颤:“我也有啊,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她呢?”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争赢过她,原以为除了甘蔗外,好不容易还能多个一个永远相伴不弃的小徒儿,却原来说好的“一辈子”那么短,眨眼就到头了,而抢去的竟还是她……
月下亭中,司慕南始终含着笑,星子落入他眸中,碎成一片荧荧微光,他忽然对萧冉道:“阿冉,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他师父,而叫他阿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