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秘书刚走到高田办公室的门口,冷不丁被美惠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哆嗦,脚步都乱了方寸。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伸手稳稳地扶住美惠子,另一只手轻轻在她后背有节奏地拍打着,满脸关切地询问道:“美惠子小姐,你这状况还行吗?要不咱还是去医务所看看吧,可别耽搁了呀。”
美惠子此时一只手像钳子一般紧紧地抓住机要秘书的胳膊,仿佛那是能让她稳住身形的依靠,另一只手则无力地摆了摆,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虚弱地摇着头说道:“不用麻烦了,就是老毛病又犯了,吐出来就好了。”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莲花强忍着内心的紧张,屏住呼吸,趁着外面混乱的当口,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完成了拍照。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份文件按照记忆中原先的模样,放回了公文包中,还特意留意着公文包与桌子之前形成的夹角角度,摆得丝毫不差,确保不会让人看出有人动过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赶紧把袖珍相机藏入和服内,端起桌上的另一杯水,装作焦急的样子,快速跑出屋子,径直来到美惠子身前,蹲下身子,一脸担忧地说道:“水来了,你先小口小口地喝一点吧,看能不能好受些。”
等高田大佐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时,一眼便看到美惠子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整个人蔫蔫的,无精打采地靠在沙发上,刚才的活泼劲儿全然不见踪影。
“美惠子怎么了?”高田大佐眉头一皱问道。
还没等莲花开口回应,机要秘书已经迅速站起身来,向高田大佐解释起美惠子胃病犯了的情况,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高田大佐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不过那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他略作思索后,对着机要秘书吩咐道:“你带她去医务室看一下,让医生开点药,等看完病,送她们回学校吧。”
顿了顿,高田大佐转过身,看着莲花和美惠子又接着说道:“我正要告诉你们,我晚上还有工作,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今天就不回家了,你们回学校后都安分些,好好养病,不要耽误了参加活动。”
4.
保和堂药铺的后屋被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新与苦涩交织的气息。徐竞秋与莲花并肩坐在一张旧木桌旁,两人的面容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关贤之坐在对面,拿着放大出来的手绘地图照片仔细的分析着。
徐竞秋走到关贤之身边,伸手指了一下地图,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建议在中牟动手,这里地形起伏不定,且麦苗旺盛,便于隐藏。”
关贤之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冷静而深邃:“中牟地势还是太平坦了,无险可守,我们无法隐藏过多兵力,”关贤之用铅笔圈了一下地图上的日文片假名:“莲花拍摄的地图也标注了,中牟是一个物资补给点,有重兵把守,非常难行动,一击不中,便会打草惊蛇,吉川的车队会迅速驰离,我们没有汽车无法追击。”
徐竞秋略微思索了片刻说道:“那就只有新乡火车站,这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徐竞秋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的山陕甘会馆位置:“要在开封除掉吉川难比登天,但他一旦离开开封,这个老刺猬就不得不松开蜷缩的身体,虽然还是背着一身刺,但相比在开封肯定会暴露出许多可乘之机,到时候,火车站里的警卫力量就不全是高田的了,他们彼此也不熟悉,便于我们的同志伪装接近,我觉得机会很大的。”
关贤之微微点点头,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病历本,寻找着上面病患的名字说道:“铁路是我们地下抗日力量的重要阵地,铁路系统内有我们许多同志,我想这样,从铁路系统内选拔精干力量,一部分渗透到会议现场完成刺杀,一部分埋伏在典礼现场附近,随时准备策应。”
徐竞秋难掩兴奋,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忍不住飘向莲花。此时的莲花却看不出大战前的兴奋,她只是宛如一尊绝美的雕塑安静地聆听着,未发一言。
关贤之轻轻抿了抿嘴,抬起头看了一眼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低下头,沉思了很久才才抬起头看了看徐竞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可是,从猿飞一郎的角度确定吉川的真身……我……”他的声音略显迟疑,进而长长的呼了口气,他把头转向莲花问道:“能确保猿飞一郎跟随的一定是吉川真身吗?”
莲花轻咳了一声,试图平复内心的压力,她的表情露出少有的严肃:“我目前得到的情报是这样的,但……”她再次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疑虑:“但……我还没有绝对的把握。”
徐竞秋听完莲花的话,他知道要关贤之下定决心动手,自己必须给出有力的支撑。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与吉川数次交锋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我亲眼见过他与猿飞一郎之间的默契,那是只有长期在一起生活才能培养出来的,再加上这么长时间情报的相互印证、综合分析……”徐竞秋睁开眼,语气坚定的说道:“我确信,猿飞一郎侍奉的吉川,肯定是真的。”
关贤之眼珠不自主的晃了晃,那眼底深处仍闪过一抹犹豫之色:“即便猿飞一郎护卫的是真吉川,”他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但我们如何确定,真吉川此行的目的地一定是新乡,而不是郑州呢?咱们当下资源匮乏、兵力有限,不可能在两条线上同时筹备刺杀行动。”
徐竞秋眉头紧锁,沉思片刻,他内心的直觉告诉他,真吉川此行的目的地肯定是新乡,可要命的是,这仅仅是直觉,并无确凿证据支撑。但时不我待,刺杀的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他再瞻前顾后了。他心一横,猛地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关贤之,语气笃定的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密切观察‘和机关’的兵力动向,也仔细分析了手头所有情报,我确定,真吉川此行的目的地必是新乡,”徐竞秋上前一步,走到关贤之跟前补充道:“而且剿共军一旦明年大规模开始军事行动,吉川必定会龟缩开封不出城,往后很难再碰上这么好的机会了,所以,我坚持在新乡火车站筹备行动!”
关贤之望向徐竞秋,目光触及那坚毅的眼神时,心中的犹豫被压了回去。他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的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在新乡火车站准备行动!”说着,他转向徐竞秋,语气中满是关切与叮嘱的说道:“竞秋,到了现场,你只管做好确认吉川真身这件事,一旦确定,马上发信号;如果发现是假的,就照常参加活动,千万别冲动,咱们再等机会。”徐竞秋听后,重重地点点头,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关贤之又转过头,看向莲花,他微微压低音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郑重地交待道:“记住,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必中!”莲花听完,缓缓站起身来,像是刹那间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随后,同样坚定地点点头,目光中满是决然。
徐竞秋略作思忖,旋即说道:“行,到了现场,我设法跟着张兰风进贵宾休息室,只要确定是吉川本人,我会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关贤之神色赞同,点点头说道:“可以,动作自然,不容易被察觉。”徐竞秋接着追问:“出发前,能不能安排我和负责执行刺杀任务的同志见个面?我担心一旦到了新乡,我就没有行动自由了。”
听完徐竞秋的请求,关贤之下意识回头看向莲花,稍作停顿后才开口:“你就把信号发给莲花。”
徐竞秋听了,满脸疑惑地看向莲花,脱口而出:“这是为什么?我不是该直接向执行刺杀任务的同志发信号吗?多经莲花这一道手,万一耽误了战机可怎么办?”
关贤之沉默着低下头,平日里坚毅的眼神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痛苦。徐竞秋见状,又急切地转过头望向莲花,只见莲花神色坦然,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意味深长地与徐竞秋对视着,微微一笑却始终未发一言。
徐竞秋瞬间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关贤之竟把最后的击杀重任交到莲花手上。他满脸不可置信,先是紧盯着关贤之,随后又迅速看向莲花,眼中惊愕与诧异翻涌:“莲花?她不过是个学生,怎么能让她去执行击杀任务?这太荒唐了!”
莲花轻轻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与决绝。她马上恢复了傲娇的姿态,仰着下巴看着徐竞秋,一脸得意挑衅似的说:“只有我不用搜身,可以带武器进现场,只有我能近身吉川不到一米,徐副官,你行吗?”
徐竞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怒:“绝不可能!这么重要的任务绝不可能让你去!只要我能接近吉川,徒手也能杀死他!”
莲花也不甘示弱,她站起身,指着徐竞秋针锋相对的说:“徐竞秋,你别太自以为是了!你当和机关的特务都是吃素的啊,你当猿飞一郎是个摆设啊?别说你接近吉川,你敢往他身边多走两步,枪口就瞄着你了!”
徐竞秋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一把推开莲花,咆哮着冲关贤之喊道:“取消计划!如果这样安排必须取消!我不执行!”
莲花也被激怒了,她冲徐竞秋怒吼道:“你以为只有你不怕死?只有你的父母死在日本人刀下吗?你只是听说父母被日本人杀害了,而我,是躲在地窖里亲眼看着我父母给日本人活活烧死的!”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徐竞秋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每天与日本人朝夕相处,仿佛已经融入了他们生活的“日本女孩”,居然有着如此刻骨铭心的仇恨。徐竞秋对莲花的敬仰突然喷涌而出,他不敢想象,这个女孩子每天要做出多大的伪装,内心承受多大的煎熬,才能做到表面上与高田,与吉川,与所有的日本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从这个角度看,莲花的内心要远远比自己强大。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在微微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与秘密。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但他们都知道,为了那份共同的信念与仇恨,他们必须坚持下去,直到最后的胜利。
关贤之缓缓站起身,将还愣在原地的徐竞秋轻轻按坐在椅子上。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沉痛与敬意:
“莲花的父母,都是我党杰出的地下工作者,为了心中的信仰与理想,他们在最危险的青岛日统区工作了多年,三八年秋,他们的身份不幸暴露,被日本特务盯上了。”
关贤之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三八年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那晚日本特务突然闯入了他们的家,面对突如其来的抓捕,莲花的父母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他们将莲花藏在了地窖里,用身体与生命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日本特务为了活捉他们,逼他们出来,丧心病狂地放火烧了屋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夜空都被染成了血红,然而,莲花的父母却像两座巍峨的山峰,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