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数字清晰,考量周详,甚至连建材的市价波动,可能遇到的雨季延误都做了预估和备选方案。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那个曾经莽撞,易怒,需要她时时耳提面命的牛四,不知何时已被岁月和重任磨去了所有棱角,变得沉稳,精干,思虑周全。
他眼中不再是蛮横的戾气,而是对家业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开拓锐气。
良久,高翠兰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深的笑意,她将图纸和账本轻轻放回桌上。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牛四几乎要跳起来,脸上迸发出巨大的喜悦。
“别急,”高翠兰抬手虚按了按,“计划做得不错,但真做起来,千头万绪,琐碎磨人。买地谈价,雇工选料,督工监管,新旧产能衔接……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有人死死盯住,不能出半点纰漏。”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牛四,“老四,这件事,从今天起,就全权交给你。需要多少银钱,直接从账上支取,只需每月底与我报一次总账。遇到难决断的,或是需要我这张老脸去走动的地方,再来找我。其余一切,你皆可自行主张。”
这几乎是毫无保留的放权。牛四怔住了,心中热潮翻涌,他知道这是母亲对他最大的信任与考验。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对着高翠兰行了一个大礼,“娘!您放心!儿子必定竭尽全力,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砸了牛家的招牌!”
从第二天起,牛四便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亲自去和陈大户谈地契价钱,不卑不亢,几轮下来,竟以一个比预想还低些的价格拿下了那块荒地。他跑去砖窑,木料场,比对质量,敲定价格,预付定金。招募工匠的告示贴出去,他亲自面试把关,挑的都是手艺扎实,口碑好的老师傅和老实肯干的壮劳力。
扩建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牛四吃住几乎都在工地上,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巡看。
他挽起袖子和泥瓦匠一起勘测划线,和老师傅讨论窖池的深浅宽窄。
哪个工匠偷奸耍滑,他立时便能指出,严词训诫;哪处用料稍有瑕疵,他必要求更换,毫不含糊。他嗓门依旧洪亮,却不再是往日无能的咆哮,而是带着令人信服的权威和力量。
高翠兰偶尔会由丫鬟扶着,远远地站在廊下看一会儿。
看着那片荒地一日日变了模样,地基打下,砖墙垒起,新的窖池初具规模。
看着牛四在工地上指挥若定,汗水浸透脊背,声音因连日吆喝而略带沙哑,却依旧精神抖擞。
她几乎不再插手任何具体事务,只在他偶尔拿不定主意,比如选择两种性价比相当的木料时,才会淡淡提点一句选那个更防潮的。
或者在某日察觉他眉宇间倦色太浓时,吩咐厨房给他单独炖一盅补汤。
刘贞娘私下里不免有些嘀咕,“娘,您就真这么放心?四弟他……毕竟从前……”
高翠兰只淡淡瞥她一眼,“人都是会变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的老四,担得起。”
数月辛苦,新坊区终于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