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脸一红,手指绞着帕子,"李公子人是好,可他说。。。说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好,想让我婚后关了铺子。"
她顿了顿,声音亮了些,"奶奶,我觉得铺子不是抛头露面,是我用心做的营生,就像四哥管酱坊,武哥打铁一样。"
高翠兰没说话,从妆奁里取出支玉簪,簪头雕着朵含苞的玉兰,"这是我年轻时陪嫁的,当年你太爷爷说,女子持家,心要像玉,性要像兰。你做得对。"
小丫接过玉簪,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去年冬天,有个泼皮来铺子里闹事,说胭脂里掺了铅,是她提着胭脂盒找到里正,当众让医官查验,证明了清白。
那天回府时,牛美丽笑着说,"这股子劲,像极了奶奶当年对付汇通行王老板的时候。"
牛文昌是牛三的小儿子,比金宝小六岁。
他不像哥哥那样爱读圣贤书,反倒总爱往酱坊钻。
十岁那年,他偷偷把新酿的豆瓣酱舀了半碗,拌着糖给学堂的先生送去,说"这酱比先生的咸菜好吃",气得先生把他送回府。
高翠兰没罚他,只让他跟着文昌在酱坊学熬酱。"读书是明理,熬酱也是明理,"
她当时摸着他的头说,"酱要发酵得法,人要活得本分,道理是一样的。"
如今的文昌,已是酱坊的二管事,管着新开发的甜酱,辣酱工坊。
他脑子活,去年秋天,竟琢磨着把桂花,玫瑰加到甜酱里,做成花酱,卖给府城的酒楼,一季就赚了三百两。
"奶奶,您看这个。"文昌拿着本厚厚的册子进来,上面画着各地的酱方,四川的花椒酱,江南的梅子酱,北方的韭菜花酱,密密麻麻记着用料和火候。
"我托人从各地捎来的方子,想明年试试做一批,给京城的贡品添些新花样。"
高翠兰翻着册子,见每一页都标着试做日期和结果,"三月初七,花椒酱太麻,减三成花椒"。
"五月廿三,梅子酱太酸,多加两斤冰糖"。字里行间,全是踏实的心思。
"等空闲了,给你爹上个香。"高翠兰忽然说。
文昌的手顿了顿,眼眶红了,"
等我把新酱做成功了,就托人给爹捎一坛去。告诉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除夕守岁那晚,牛府的灯亮到天明。
堂屋正中,高翠兰坐在上首,看着满桌的儿孙。
牛四和牛武挨着坐,父子俩正说着铁工房的进度,牛武时不时给父亲添酒,动作有些生涩,却透着亲近。
牛美丽和小丫凑在一起,翻着新胭脂的订单,笑得眉眼弯弯。
文昌给金宝的儿子,刚满周岁的小牛瑞喂着甜酱,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窗外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牛武提前备好的,说要给奶奶冲喜。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高翠兰看着牛武宽厚的肩膀,那曾是抡着拳头打架的胳膊,如今能稳稳托起铁砧。
看着小丫手里的胭脂盒,那曾攥着石子的小手,如今能调出十里飘香的脂粉。
看着文昌账本上的字迹,那曾偷酱给先生的孩子,如今能撑起半个酱坊。
她想起刚重生成老太婆时,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账册上只有三十五两盈利,满堂子孙各怀鬼胎。
那时总觉得,这烂摊子怕是熬不出头了。
可现在,酱坊的香气飘到了京城,脂粉铺的名字传遍了府城,铁匠铺的锤子敲出了新日子。连最不让人省心的牛武,都成了能扛事的汉子。
"奶奶,该吃饺子了。"牛武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里面包着酱坊的腊肉,是高翠兰爱吃的馅。
高翠兰接过碗,看着水汽氤氲里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一世的辛苦,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