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寒容抬手将银丝收回袖中,冷笑道:"凌姑娘,事情办得不错,接下来就交给慕堂主了。"
凌苍苍这才松了口气,她觉察到聂寒容且战且退,仿佛有意让出那道空隙,也就明白他只怕也是做戏。
只是这场戏演得也太逼真,不仅叫她没了长刀,还折了杨柳风。
这时,羽矢破空的声音尖厉传来,一支羽箭擦过聂寒容的脸颊,带着闷响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箭尾犹自轻轻颤动。
马蹄声响,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队手持兵刃、甲胄齐整的骑兵。
为首那人却并不穿铠甲,一身胜雪的白衣,修长白皙的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强弓,更衬得肌肤如玉。
他用手指轻轻挑动落在肩上的发带,笑得清雅:"这里怎么如此喧哗,是有人闹事?"
凌苍苍一愣:"萧千清?"
眼前的这个人正是萧千清,他如今是辅政亲王,本应在京城,怎么到了金陵?
萧千清望了一眼聂寒容,突然道:"本王今日刚到金陵,听闻钟家血案大火满城风雨,就召见了金陵知府。怎么那知府却说,叫本王来凤来阁寻你们白阁主。怎么,你们白阁主是好大的架子,本王亲临,他都不来接驾?"
他说了这么多废话,聂寒容倒是只望了他一眼,理也不理地转身就走。
望着他的背影,萧千清还"哼"了一声:"大哥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倒是跟个花瓶架子似的,讨人厌得很。"
凌苍苍听他语气,哪里还能听不出来这半年来,他一直知道萧焕就在凤来阁,说不准他还来看过萧焕一次或者数次。
她顿时就望着他道:"萧千清,你在信中为何不告诉我萧大哥就在这里?"
萧千清倒是理直气壮:"你也没有问过我啊。"
那倒也是,凌苍苍在外奔波通信不便,又不想在信中泄露机密,当然也没问过他。
萧千清既然来了,他自然也就和凌苍苍一起回到了水榭中。
这位辅政亲王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坐下后就使唤丫鬟去泡他喜欢的凤凰单枞,还冲着他大哥撒气:"皇伯父叫我来协助你查漕运,这都第几次了?怎么还没查清楚,反倒是钟家遭了灭门之祸。"
萧焕手边放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看着卷宗摇了下头:"钟鼎沣的丝绸货运同十二连环坞牵涉甚多,我早劝过他与虎谋皮小心反噬其身,却没料到……十二连环坞下手如此之狠,连老幼妇孺都不曾放过。"
他说的这个钟鼎沣自然就是钟家的当家,也是钟霖的父亲。
他说完就咳了几声,抬手按住胸口,去拿桌上的药茶。凌苍苍做了他许久的奉茶宫女,自然而然地,就过去把茶送到了他手上。
萧千清在旁看着,显然觉得十分不顺眼,轻"哼"了声跟凌苍苍道:"还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他在这里?告诉了你,你不就又巴巴地赶过来伺候他,当他的小丫鬟。"
凌苍苍倒是又问他:"萧大哥既然醒了,为什么不回宫里?"
萧千清道:"你怎么不去问他自己?你不敢问他,倒是敢来问我!"
他虽在抱怨,也还是解释道:"他身上的寒毒解起来太费劲,得留在江湖上想法子,伯母不让他回宫。"
他说着又轻"哼"了一声:"更何况,宫里有伯父替他干活,还有个我来回替他们跑腿,这若是我,我也不回那憋屈的宫里头。"
他说着,萧焕倒是已经放下卷宗,对萧千清道:"告诉父皇,那个两淮盐运使不能杀,叫他忍住些,不要把我能用的人都杀光了。"
萧千清翻了个白眼,去看凌苍苍:"你瞧,他不但不用回宫,他还得使唤我和伯父。"
萧焕却不再理他,又对凌苍苍道:"你的剑断了,要不要我寻个铸剑师,替你重铸一把?"
断掉的杨柳风自然还是被他们捡了回来,此刻就放在一旁的桌上,断成了好几截的废铁,除了重铸也没有办法可以恢复。
凌苍苍摇了摇头:"不,我不喜欢这把剑,既然断了……那就叫它断了去吧。"
萧焕顿了顿:"这把剑,先前是母亲的,应是她把剑交给利先生,又让利先生给了你。"
凌苍苍早猜过这把杨柳风来得奇怪,她之前并不爱练剑,只爱骑射,兵刃也更喜欢长枪长刀,师父却突然给了她一把剑,也没有教给她软剑的剑法和剑谱。
她后来甚至想过,也许这把杨柳风交在她手中,唯一的作用,也只是刺入萧焕的胸膛。
她想着就又摇了下头,轻声道:"萧大哥,这把杨柳风上的铭文是'所恨年年赠离别',我把它放在腰上,总觉得也许它就是捆住我们的宿命……我想把这宿命斩断。"
她又半蹲下来,把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仰起头看他:"能有什么事,是别人期望我去做,我就非要做的呢?我曾犯过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可我如今想明白了,我只想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