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第五章 赌局（第3页）

就算他在赌桌上表现得再泰然自若，她也该想到以他这些天来的身体，这一晚他绝对是在强撑。

她拉开他一直掩着口的手，苍白的手心赫然是一团刚咳出的血迹，刺目的鲜红。

凌苍苍的眼睛在一瞬间开始酸涩，她真是输了，像个最不称职的赌徒，还没有赌完就已经开始后悔。

她笑了笑，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容会无比难看："萧大哥，如果我做错了，该怎么办？如果我这样，不但没有救回你，还让我们平白分离这么久，我该怎么办？"

她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问出这半年来，在心里问过无数遍的问题："时间已经不多了，萧大哥，是吗？你说的那个十年，是在骗我。"

他也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瞳中波光流溢，眼底的神色逐渐难以看懂，似悲似忧，最终却只剩下一片寂然，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我在骗你。"

即使是早就猜到，亲口听他把话说出来，她耳中依然是一阵轰鸣。

他早就知道他的各种异样，从天山回来后，他体内的寒毒已经化解，八年来都没有发作。

但自去年秋天起，他几次病了，杨泰坚持说只是积劳成疾，他自己也只用凶猛的药性提神，从来不给自己开调理的药方。

他毫无预兆地昏倒在她面前，醒来以后身体也迟迟不见好转，甚至稍有松懈就会无缘无故地病倒。

她听了他的话，以为他还有十年时间，也相信杨泰不会作假。

却没想到，他自己就是神医，他若想隐瞒自己的病情，那杨泰也无法察觉。

他从来不曾在神色和话语中流露出一丝端倪，从来拿出来的都是完美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好，仿佛岁月安稳。

然而，他在不动声色中安排好一切。修整官制和兵制，毫不手软地收服鞑靼，坚定地与女真结盟，安排千清监国，让小炼临朝历练……她其实早该想到，选择这样地离去，一直都是萧焕的风格。

半年前的那一天，她收到的，是郦铭觞通过凤来阁递给她的消息。

去年秋天，在他亲征之后，她始终放不下心，暗中让慕颜在滇北一带寻找郦铭觞的踪迹，让他尽快回京。

那天早上，正是苏倩让人把郦铭觞带回来的消息，送到她手上的时候。

郦铭觞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焕儿甚危，你速离开，找碧琉璃。

碧琉璃，据说是最有效的灵丹妙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大部分人只知道碧琉璃出自海上，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这个东西。

碧琉璃的存在，所能依凭的只有口口相传下来的传说。

郦铭觞让她去找碧琉璃，证明他或许已无计可施，也或许这东西真的存在。

至于"你速离开"，应是……郦铭觞怕一旦再无挂碍，萧焕会去得更快，所以才让她离开。

她蹲下身，握住萧焕的手，仰头看着他："萧大哥，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怕，我怕我哪天一觉醒来，就会看到满街素缟，国之大丧。可是我更怕……怕我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会不会更……"

萧焕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仍是轻咳，推开她的手。他合了合眼，扶着廊柱就要站起，却身子一动，就倾身吐出一口血，淋漓地洒在廊下的汉白玉砖上。

凌苍苍吓得手脚冰凉，慌忙抱住他。

他嘴角还留着一点红痕，没再看她，只是闭着眼，轻声咳嗽。

凌苍苍再迟钝，也知道他在生气，他对她从来都是温柔忍让，即使是当初在凤来阁的那段日子，他也只是若即若离，眉间的意味也还是暖的。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他根本不再看她，淡漠到冰冷。

"萧大哥……"她轻轻叫着他，眼前早就氤氲一片，仰头吻住他。

他的唇是冰冷的，她撬开他的牙齿，不断深入，带着铁锈味道的咸苦在口中弥散开来，她知道，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执拗地把早已模糊的视线对准他的眼睛："萧大哥，我后悔了，怎么办？"

萧焕静静地看着她，垂下眼睫，似乎轻叹了一声，开口，却不是向她，而是向着她的身后："吴老板、屠先生，见笑了。"

凌苍苍回过头去，看到自己身后果然站了几个人，不但有吴子荣和屠啸，还有那个洗牌的庄丁和捧骰子的小婉。

他们应是觉得他们两人出来太久，干脆就出来寻他们了。

撞见他们热吻，尤其凌苍苍还是男子样貌，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四个人，除了屠啸还是一脸木然，其余三人的脸色都颇为好看。

凌苍苍眼睛只看着萧焕一人："迟帆，我错了，你让我怎么赔罪都行，只是不要不理我，我会受不了。"

她边说，边回头对吴子荣和屠啸道："两位老板对不住，迟帆身子不大舒服，我们想先回去，留在赌桌上的那些银票，都是两位的了。"

吴子荣愣愣地看着她和萧焕抱在一起，还没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立刻有了精神，连声道："任公子客气了，这怎么使得？"

他说着怎么使得，一张微胖的脸上却冒出明显的喜意。

他今晚输了不少，再赌下去只怕会输得更多，一下子捡了个大便宜，当然只有高兴，没有怨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