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桥捏着那封烫金喜帖,只觉得红底金字在太阳底下晃得自己有些眼晕,像极了沈念念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也像当年裴自珩掀开她盖头时,眼里那点稍纵即逝的惊艳。
“他们倒真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她低笑一声,笑意却压根没到眼底,只在唇角牵出一抹凉薄的弯儿,将帖子放到一旁去,语气里头透着几分淡薄,“他们竟不怕我真去了喜堂,当场掀了他们的台。”
翠柳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听了这话更是不由得抱怨:“他们就是算准了小姐您不屑做这种事,又打定了主意您不回去,如此一来反倒能让外人嚼舌根,说您容不下新人,连喜酒都不肯喝。”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明桥指尖摩挲着喜帖边缘,忽然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
“可他们忘了,君子也从来不受人拿捏。”
翠柳一愣:“小姐的意思是去?可您要是就这么去了,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万一受了委屈,可怎么好?”
“我不去有不去的不是,去有去的不是,倒不如去让他们也跟着糟心。”沈明桥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压根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得很,“只是我不光要去,还得备份厚礼,风风光光地去。”
翠柳更糊涂了:“这是为何?”
沈明桥走到窗边,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们就盼着我躲起来,好让京里人都念叨,说沈明桥被休了之后狼狈得很,连见人的胆子都没了,可我偏要站到他们面前,站到沈家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瞧瞧,我沈明桥离了侯府,活得比谁都好。”
她转头看向翠柳,眼里带了点戏谑:“去备份贺礼吧,就取库房里那本宋版的《列女传》,用锦盒装好,外头再系上大红的绸带,一定要体面些。”
翠柳先是懵着,随即恍然大悟,脸上腾起兴奋的红:“小姐高明,那《列女传》讲的都是贞洁贤淑的事儿,送给沈念念那个,可不是明晃晃地让他们难堪吗?也正好能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落下,她便脚步轻快地去了。
店里一时静下来,只有伙计碾磨香料的细微声响,混着窗外的叫卖声,透着几分烟火气的安稳。
沈明桥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舒心,自己的头脑也能更冷静些。
她刚要回身翻账本,眼角余光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正局促地站在千味阁门口,青色的裙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衬里。
是沈母。
沈明桥的动作顿住了。
这几日沈家人躲得远远的,她本以为他们再不会踏足这西区的铺子,却没料到沈母竟会亲自找来。
那人站在门口,好几回想迈脚进来,又硬生生止住,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鬓角的白发在太阳底下看得格外清楚。
犹豫了片刻,沈明桥还是走了出去,隔着两步远站定,声音平淡得没什么起伏:“夫人寻我,有事?”
她特意用了‘夫人’二字,疏远得像是对待陌生的主顾。
沈母被这声称呼刺得一颤,抬起头时,眼圈已经有些发红。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目光却先落在沈明桥身上,素色的布裙,半旧的珠钗,脸上没施粉黛,气色却比在侯府时鲜活了不少,再看这铺子,虽说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货架上的香料分门别类,透着股井然有序的生机。
“明桥……”沈母的声音有点哽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她刚回府的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粗糙又温暖,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薄茧。
沈明桥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没把手抽回来。
沈母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你如今毕竟不是侯夫人了,总在外抛头露面不像样,不如把这铺子转交给念念,你同娘回家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