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缩,声音尖利变形:“你……你说什么?!”
“我说,”孟奚洲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二哥回小河村做张卓了,回坟堆做新郎了,不能在孟府里当你的儿子了。”
柳姨娘眼中的光芒霎时碎裂,那浓烈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将她吞噬。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打击远比从未得到更为残忍。她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孟奚洲的目光重新落回孟钦瑞身上。他已夺过柳姨娘的帕子,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脸颊和脖颈上的酒渍,动作缓慢得令人心头发毛。
“怎么?”孟奚洲语带嘲弄,“父亲哑巴了?”
孟钦瑞将湿透的帕子狠狠掷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向孟奚洲,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自小便聪慧伶俐,没想到,长大了学会的也还是这等后宅妇人的撒泼手段。真是……上不得台面,也赢不到半分体面。”
“噗嗤——”孟奚洲竟是真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父亲,您前半生靠岳父提携,后半生妄想靠女婿攀高枝,一辈子都在借助女子的力量搭桥铺路。借女人的力,竟有脸看不起女人的把戏?”
孟钦瑞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实质的针芒,刺得他体无完肤。衣料的窸窣声,也仿佛变成了无尽的窃窃私语与嘲笑。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物,扔在街市口,所有的尊严都被孟奚洲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他孟钦瑞爬到今日之位何等艰辛!借力又如何?借女人的力又如何?!娶回来的女人若不加以利用,难道要供起来不成?
那些靠着祖荫的子承父业者,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污秽,却偏要装出道貌岸然的模样?与他们相比,他孟钦瑞甚至觉得自己堪称高风亮节!
孟奚洲凭什么指责他?她所享用的一切,侯府嫡女的尊荣富贵,哪一样不是他挣来的?便是与太子的婚约,若非她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莫说太子,便是寻常百姓,谁又会多看她一眼?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她合该对他感恩戴德,磕上三十个响头都不为过!
孟钦瑞胸膛剧烈起伏,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他,尤其是这个依附他而生的逆女!
“从前我只当你性子纯良,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刁钻恶毒!我孟钦瑞没有你这种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女儿!”他抬手指着孟奚洲,那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女拖下去!杖二十!”
候命的下人们闻令而动,几名身材壮实的家仆立刻上前,将孟奚洲围在中央。
方才还气势凌人的孟奚洲,此刻被仆人围住,身形显得单薄而无助,仿佛瞬间变回了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闺阁小姐。这让在场不少宾客暗暗松了口气,心底不免升起几分鄙夷。
翅膀没硬就敢跟天叫板,真是不知死活!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这般字字诛心,哪还有半点为人子女的样子?莫非是做太子妃的美梦做昏了头,忘了这侯府究竟姓甚名谁?
然而,被围住的孟奚洲依旧从容。她非但不惧,反而悠然后退,退至自己的座椅前,安然落座。
“孟钦瑞,”她直呼其名,笑意吟吟,仿佛在闲话家常,“你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又落回孟钦瑞:“你千般算计,万般依靠女子,心底却最是鄙夷女子。如今若死在女子手中,倒也算得上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死得其所了。”
孟钦瑞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骨,连孟奚洲直呼其名都顾不上了:“你……你什么意思?!”
他急于知道答案,下意识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拿人的家仆。
孟奚洲却好整以暇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又理了理素白的衣袖,偏偏不再开口。
孟钦瑞只觉得浑身如蚁噬爬,坐立难安,胃里阵阵翻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孟奚洲!你到底做了什么?!”
孟奚洲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颌,目光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纪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不该问我做了什么。你该问问你身边这位,与你永远新婚燕尔的发妻,她做了什么。”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桌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声音轻得仿佛耳语:“要说起来,我们还真不愧是母女呢。连这最后的手段,都想到了一处去。”
小河村最后一夜,她亦是借着菜肴下毒之名,逆风翻盘。
孟钦瑞顺着她的目光,猛地看向满桌酒菜,又惊疑不定地看向纪氏。
纪氏回望着他,嘴角那抹嘲讽至极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
孟奚洲轻轻抬起手臂,素白的衣袖垂下,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不过在灯烛中不太显眼,倒显得这件衣服朴素了起来。
“孟钦瑞,你好好看看我这一身衣裳,”她声音冰冷,如同宣判,“像不像在为你……提前服丧?”
纪氏,早已无所顾忌,她在这场宴会的菜肴里,下了毒。
她想拉着这满堂的人……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