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醒了一个睡着的人,问:“哪儿来的被子?”
那人说:“听说是唐百万半夜让人拿来的,说下雪了矿山里冷,怕大家冻着。你睡着了,我们没叫醒你,就给你盖上了。”
一床棉被,让党先生对唐百万产生了好感。他们都是要走的人了,唐百万还怕他们冻着,送棉被给他们盖,这一件事就让他觉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的唐百万,一定不会像以前那个黑心窑主一样拿人不当人看。他突然不想走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党先生揣着那本账簿去找唐百万。唐百万问他吃了没有,党先生说还没。唐百万让人取早餐来,两碗稀粥,两个咸鸭蛋,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子小咸菜,他让党先生和他一起吃。党先生在这里干了几年,从来没和窑主吃过饭,这也让他挺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事还在后面,唐百万竟然对他的事了如指掌。
唐百万说:“我知道你的事。你姓党,叫党明义,你是滦南人,老家原来有几亩地。你爹好赌,把家产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爹为了逃债,把你们扔下自己走了,你娘一气之下,把眼睛哭瞎了。你为了养活你娘,去了矿上当小工,我说的对不?”
党先生眼睛瞪得老大,一口馒头塞嘴里咽不下去。他不知说什么好,就把账簿取出来,放到了唐百万的手旁。
唐百万轻抚他的头一下,温和地说:“是个好孩子,留下来吧,帮帮我,也算是帮帮你自己,帮帮你娘。”
党先生——党明义就这样留在了开滦矿上,一留就是好几年,唐百万喜欢他,手把手教了他不少经商管理的知识,他们的关系说是老板和下级,倒更像是师生。十八岁那年,唐百万又想把他送到广州,让他去机器局学机械制造业。
唐百万说:“孩子,在账房干了几年,你干得还真不错,可是我思量着,你还年轻,账上那点事儿,不能拴你一辈子,去学点新技术吧。矿上以后规模会越来越大,我们需要的是工程师,不是账房先生。”
党明义说:“我听恩公的,恩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唐百万笑道:“都处了这么长时间了,别总恩公恩公地叫我了,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叫我声老师。我本来也在私塾里当过先生的。”
党明义就叫一声恩师,这称呼从此也就叫了一辈子。
告别恩师,党明义就去了广州,学习了三年,这三年来他不但学会了技术,还认识了妻子淑贤。
那还是党明义在广州学习的第三年,唐百万来到广州,道台大人设宴款待,唐百万把爱徒也叫来了。席间还有唐百万的一个朋友,开绸布庄和大药店的印掌柜,印掌柜是当地商会里的头面人物,原来是个中医,从开诊所到开药店,又跨行做丝绸生意发了财,买卖做得很大,不过最近有个很头疼的事,他的账房先生吃里爬外,被竞争对手收买了,让店里损失不小。做生意的最怕账房先生手脚不干净,印掌柜知悉后马上开除了账房先生,可是账房先生走了,把账簿以及相关的资料都带走了,给他留下一笔烂账,没人能整得了。印掌柜正为这发愁呢,见唐百万来了,就在席间把这事提了,问唐百万能帮着找个合适的人不?
唐百万闻言一笑说:“这还不好办吗?你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接着指指党义。
印掌柜看了一眼党明义,见他只是个清瘦的有点羞怯的青年,情不自禁地摇摇头。
唐百万说:“老印,你还别不信啊!你莫看他小,我开滦矿千百万的大生意,都是他管的账。你一个小小的绸布庄算什么?你想想,我要不是看重他,能舍得出钱把他送广州来学习吗?这一吃一住,加上学费,也不是小数目,我唐百万号称铁公鸡,哪笔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啊。”
印掌柜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党明义却说话了:“恩师,我现在学业还没结束,恐怕也没时间再做别的活了。”
唐百万说:“你且用闲暇时间帮帮印掌柜吧,你在这里学了三年,学得也差不多了,帮印掌柜把账上的事理顺了,再回矿上。不用着急。”
印掌柜这下服了,觉得党明义毕竟是和唐百万做过大买卖的人,出手果然不凡。印掌柜开始长了个心眼,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党明义,就想让党明义帮着他培养个接班人,以后党明义走了,可以接他的班,管好账。想来想去,怕找的人不可靠,就决心用自己的家人。
印掌柜家里没有儿子,老来得女,名唤淑贤,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印掌柜思量着,自己没儿子,将来接管生意的肯定是女儿和未来女婿,女孩子做生意出头露面不合适,但是在背后管着账,别让男人胡吃海喝了,却还是必要的,这种事毕竟还是自家人稳当。于是就让淑贤也进了绸布庄,和党明义学着管账。
淑贤那年十七岁整,出落得如花似玉,正是少女怀春、事事好奇的年龄。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接触不到外界,此时爹能一反常态,让她出去帮着操持家务,自然是乐不可支。
党明义当时年方二十,也是血气方刚、意气风发的年纪,印掌柜万万没想到的是,女儿一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出身贫寒的外省小子。湘女多情,公子亦有意,两个人年龄相仿,意气相投,再加上经常见面,共同学习,一来二去,暗中好上了。后来发展到一天不见面都想得不行。淑贤更是天天一大早起来就往绸布庄跑,一去就是多半天,乐不思蜀,回来哪次都得到天黑。
印掌柜略有察觉,但是将信将疑。有天晚上,印掌柜请党明义吃饭,党明义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起身如厕时脚步一踉跄,从身上掉下一物,他也没有察觉。
印掌柜看他走了,将此物捡起,是一件价格不菲的丝质手帕,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栩栩如生。印掌柜突然想起,前几天去淑贤屋中,看她倚在**,正在一件手帕上绣东西,绣的可不正是此物?当时见自己来了,女儿急忙将手帕塞
进枕头下面,可是自己眼尖,一眼就看见她绣的是什么了,今天从党明义身上掉下此物,印掌柜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自己所怀疑的都是真的。
印掌柜心情沉重起来。不一会儿党明义如厕归来,印掌柜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给党明义倒酒,党明义急忙摆手,说自己不胜酒力,多谢东家款待,就要告辞,印掌柜却说不忙,又说自己刚才在地上捡了个东西,不知是不是党先生的,请你过目。印掌柜拿出藏在怀里的手帕,递给党明义,党明义本已经酒意上脸,此时更是红上加红,急忙将手帕拿过来塞在怀中,推说游戏之物,让东家见笑了。
党明义再次起身告辞,印掌柜却还是不让他走,说还有事商量。
党明义说:“小姐冰雪聪明,人又随和,将来管这个店铺,应该没有问题。”印掌柜微微颔首:“虽是如此,女儿大了不由爹娘,她将来也总得有个归宿,这管店的事,内场由她来操持就行了,可外场总还是需要个男人。再说我这个女儿,别看外表随和,骨子里也任性得很,都让她娘惯坏了!女大不中留,她已经年方十七,也该说个人家了。党先生以为如何?”
党明义听得心头一跳,误以为是印掌柜有属意之心,急忙说:“大小姐秀外慧中,谁娶她那都是福分。”
印掌柜微微点头:“还真应了党先生的吉言。我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我这个女儿,在这方圆百里,还算是拿得出手的,一年到头来提亲的人不少。这里面也有不少家境良好的,但是我一直没下决心,女儿虽粗陋,但终身大事,总得随了心意才好。这不,也算老天垂怜,上个月,终于让我找着了一户好人家,把她的亲事定下来了。”
党明义听到这话,心头一惊,酒意全无,脱口而出:“是哪户人家?”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对他的异常表现,印掌柜看在眼里,佯装不知,轻描淡写地说道:“确实是户好人家。那就是道台大人的二公子,这位道台大人党先生您也见过,咱们说起来,还是托他的福才能见的面。道台大人位高权重,人家主动上我们家来提亲,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所以这次老夫也很庆幸,也算是我女儿前生修来的福气吧。”明义心哀若死,竟不能言。
印掌柜又道:“道台大人家前天送来了聘礼,我收下来了。为了给道台府上病重多年的老夫人冲喜,亲家那边的意思是这门亲事要速办速决,所以定在下月初五。我查了皇历,此乃良辰吉日,到时候如果党先生您还留在广州,还请来参加。您帮我家这么多忙,又教会小女许多,也是我们的座上贵客啊。”
那天晚上,党明义不知怎么走出的印府。回到家中,他一夜未眠,打开纸笔,写上“淑贤小姐”,只写了几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眼前浮现的全是淑贤的影子,一会儿是她巧笑倩兮手拿着算盘向他请教的顽皮神情;一会儿又是淑贤身披霞帔、头蒙红绸坐上花轿的哀怨样子;只觉得一阵阵愁肠寸断,悲不可言。
党明义将纸揉碎,扔出窗外,看着窗外一轮清月几点清辉,一滴清泪不知何时挂上腮边。
第二天淑贤就不再来了,一连几天没见她过来,明义心情晦暗,不敢去府上探望,也不敢托旁人打听,每日里长吁短叹,无心做事。他却不知淑贤比他还要难受,她被印掌柜锁在家里,不让出来。印掌柜一边让人关住女儿,一边抓紧筹办女儿和道台公子的亲事,以防夜长梦多。
党明义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但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淑贤,展开纸笔,想给她写封告别信,千言万语,却写不出来,于是只写下两行诗句:“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落款写上自己的名字,信封上写着:“印大小姐收。”托人将信送到印宅,自己就去收拾行李,准备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