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大港口 > 第1章(第3页)

第1章(第3页)

党先生的夫人淑贤比他小三岁,人如其名,性情温柔贤惠,长得是南方女子的小家碧玉样,如今怀有身孕六个多月了。党先生对她十分怜爱,平时什么重活、累活都不让她干。

党先生把水井里的水一盆盆打上来,再倒进水缸里,心里突然高兴起来,忍不住唱起了京戏:“他本是江湖二豪侠,李俊倪荣就是他,蟒袍玉带不愿挂,弟兄们双双走天涯……”

淑贤问:“啥事乐成这样?都唱上了。”党先生笑笑,说:“一会儿告诉你。”

把水缸倒满,淑贤递过来毛巾,党先生把手擦净。

淑贤说:“说吧,别卖关子了。”

党先生笑道:“走,进屋说去。”

党先生和淑贤进了正房客厅,客厅里虽然家具简陋,却和院子里一样,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客厅正中是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个胆瓶,里面插着鸡毛掸子,左右两把红木椅子,边上还有一把铁梨木的翅头儿案几,上面铺着笔墨纸砚,案几边上是一个榆木做的四格橱柜,上面立着个青花瓷瓶。在铁梨木案几上方的墙壁上,钉挂着一个锡皮相框。

党先生进了屋,径直走到这相框底下,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道:“老师,您盼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一行清泪顺着脸庞流淌下来。

相框里镶嵌着的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人,是少年时的党先生,身材瘦削,脸上稚气未脱却又英气逼人;坐着的人,比他年长了几十岁,留八字胡,长得一脸富贵相,身上穿着讲究的绸缎长袍,外面还套着个明黄色的马褂,这马褂有些旧,也有些瘦,紧箍在他有些肥胖的身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御赐的黄马褂。

淑贤紧跟在丈夫身后,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几分:“相公啊,是不是要建码头了?唐先生的遗愿要实现了吗?”

党先生回过头来,泪痕犹在,哽咽道:“是啊,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3

党先生是唐山人,十二岁的时候,家道中落,为生计故,在开滦矿上寻事做,到一个私煤窑里下井挖煤。他人长得纤细,又知书达礼,不是个干活的料,下井第一天,累得拉了胯。第二天强挺着上班,走路时两条腿都成了罗圈腿。

窑主看着可怜,问他:“识字不?”

答:“识。”

又问:“会算数不?”

答:“会,在学堂学过。”

窑主想起账上缺个伙计,就让他去了账房,帮着算账,抄抄写写。

党先生在私煤窑上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时来运转,碰上了唐百万。

唐百万本名唐廷枢,是上海一带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因为钱太多了,被人戏称为唐百万。因为与直隶总督李鸿章交好,唐百万被他网罗到旗下创办了开平矿务局。

这开平矿务局是李鸿章搞洋务运动留下的成果,因为当时中国所有的煤都要靠进口,一年下去,大清国白花花的银子成吨上万地都要往洋毛子口袋里送,洋毛子供的煤,货种又少,杂质又多,还经常胡乱加价,所以李鸿章这些洋务派官员就想着要让中国人自己有矿场,自己生产煤,不再受洋毛子的气了。矿务局就是这么建起来的。

矿务局要和洋人办的矿务公司对抗,就得找良矿,开煤源,唐百万在唐山满地找煤,把开平这一带挖了个遍,因为有官办性质,自然也就封了

不少私煤窑矿,党先生在的那个矿也被封了。

矿被封了,工人们还留下来继续干活,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被遣返了。党先生不在这遣返的人之列,却也早早将自己的行李章了个铺盖章儿,准备走人。临走时,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去矿务局办公室,进屋就说:“这是矿上几年来真实的账目情况,产煤、出煤、销售的数目,还有各买家的资料,都在上面呢。你们能接矿,但可不一定能把这东西接去。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母亲,你们若多给点银子,我就把这东西让给你们,否则我就一把火烧了它,让你们以后还得从头再来。”

说这话时,唐百万正好在屋里,看见进来一个清瘦的不过十三四岁的男孩,头头是道地和他们讲条件,觉得新奇,就说:“是不是好东西,得看看才知道。”

党先生一笑,将账簿掀开,递到唐百万的眼前,唐百万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心中称奇,脸上却不动声色,问:“这都是你记下来的?”

党先生说:“是。”

唐百万又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党先生学着大人的样子,粗声大气地说:“二账房。”

唐百万看见他装大人的样子,笑了,又问:“你多大了?”

党先生说:“快十五了。”

唐百万想了想,就说:“银子不能再多给了,但我有个想法,只要交出这个账本,你还可以留在这里,你看行不?”

党先生摇摇头说:“不干。我就要银子。”

唐百万有点奇怪:“咋不干啊?这里的人,听说能留下,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党先生说:“我不干。这些黑矿主们赚的都是缺德冒烟的昧良心钱。他们把矿上的人都不当人看,做生意又黑,今儿就是没你们这事我也早就想走了,不想再赚这个黑心钱。”

唐百万说:“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清朝廷接管了这里,以后这里就是官窑了,赚黑心钱的事,再不会有了。你要是肯留下,我还让你在账房里帮着做事,你看行不行?”

唐百万想让党先生留下,党先生却还有顾虑,他还是想回老家去,既然谈不拢,他就把账簿也拿走了。没想到那天下午,天突然下起了雪,雪越下越大,到傍晚时分就把矿山的路都封了,党先生想走也走不了,就和几个一样走不出去的人睡在矿上了。

平时党先生睡觉的地方就是矿上更夫值勤的小屋子,一般就是他和更夫睡。

那天晚上人挺多,走不了的人都挤在那儿睡了,有七八个人。党先生被尿憋醒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个被子,厚厚的,挺暖和。党先生在矿上两年多了,冬天取暖的时候只有个露棉花的破薄褥子,再加上一个破麻袋布,就勉强御寒了,从来没盖过厚厚的软软的棉被。党先生再看看屋里的其他人,身上都盖着被子呢。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