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说:“我有办法让你们去关东。”项老忠说:“扯吧?我们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能白给俺们船票?”
瘦子说:“你们不是有那玉簪子吗?把它给我,我能让你们坐大船去关东。”
项老忠说:“那不可能,想都甭想。”瘦子说:“话别说得太早了,这大船马上就开走,一分钟不等,你也看见了,最后一条小舢板都走了,这几天就甭指望着还有
小船过去。我告诉你们,今天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们可得想明白了。”
玉凤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动心了,说:“等等,咋回事儿?你再说一下。”
项老忠说:“甭理他,骗人的。”拉着玉凤就走。瘦子在后面喊:“我告诉你,你们要是今天走不了,这几天之内就别想走了。”
玉凤说:“你听他说说啊,怕啥的?他没准有道行。”项老忠说:“甭理他!说啥也不能卖你家的传家宝。走不了,晚几天走也没啥大不了的,最多是俺再攒点钱呗。”
两个人走到码头一处阴凉处。玉凤说:“老忠,俺饿了。”
项老忠说:“你不是带煎饼了吗?饿就吃啊。”
玉凤说:“嗯。俺还有些渴了,壶里的水让俺喝光了,你给俺找点水去吧?”
老忠说:“女人家就是事多。你等着吧,俺去码头里给你找找看,看能不能接点水来。”
项老忠拿着壶去码头里面找水,最后在一个卖大碗茶的那里要了一点水,等回来时,发现玉凤和那个瘦子正站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见到他过来,玉凤说:“老忠,俺已经把簪子给他了。他说能把俺们带上船去。”
项老忠怒道:“你傻啊!你骗俺找水去,就是为了这个?”
瘦子说:“兄弟你别把我当坏人,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永平号’上的船员,也是专吃‘搭行李’这碗饭的,我这是想帮你们啊。”
瘦子说完这话,开始给项老忠解释什么叫“搭行李”。
这是码头上的一个行话儿,搭行李的就是指在大船上买不着票或是买不起船票只能跟着货物一起上去的人。
这些人不能跟客人检票进舱室,只能由内部的人员带着,在货舱里躲着,等船到岸了再想办法混下去。货物进舱后,一般不停船的时候没人过去,所以有时货舱里就能躲着人,只要收买了个别船员,一般途中都会平安无事。
瘦子这么一说,项老忠有些明白了。这瘦子一定是偷听到了他们夫妻俩的谈话,才上来搭讪的。
瘦子说:“兄弟你别不信我,我这事儿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去关东的人,买不着船票的,想抄近路的,用我这招肯定没错。”
玉凤说:“老忠,就听他的吧。咱们搭船上去,就能快点到关东了。”
项老忠说:“俺这根玉簪子咋也值几十两银子,这样吧,算你十两银子,你把钱给俺拿来,俺去买票就是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瘦脸人两手一摊:“要能买着票,我还用担风险帮你们干这个?你现在可以去票务处问问,看还能买到去山海关的船票不!我告诉你,这大船的票是提前订的,一共就一百来张,没有一张富余的。再说了,你这簪子也当不出钱来,我就不信,现在饭都吃不上了,这地方还有人出钱买这个东西!”
玉凤说:“他说的是真的,我刚才和他去票务处那儿问了,真没票了。”
项老忠将信将疑,说:“你要是骗俺,我们上不去怎么办?”
瘦子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跟着我走。你放心,我要是不能把你们带进去,那玉簪子如数奉还。”
从怀里掏出那根晶莹剔透的玉簪子,说:“东西在我这儿呢,大船马上要开了,你们快点做决定,大船一开,我就得上船了。如果不想去,玉簪子奉还,想去的话,这玉簪子我还给你们留着,等有钱了的话,去‘永平号’找我赎回来就行,我姓曹,叫曹蛮子。这船上的人都知道我,你们可以打听一下。”
玉凤说:“你别骗俺们。”曹蛮子说:“要是骗了你们,我天打五雷轰,掉海里让大鱼吃了,怎么样,这个誓发得够毒了吧?”
玉凤看看项老忠,见他一脸迟疑,知道他心疼那簪子,说:“老忠,走吧。现在就是粮食最金贵,咱家镇上的当铺全都黄了,这簪子拿回去也当不出钱,没用了。咱们和他上船吧,早走一天是一天。”
项老忠望着码头,只见一群一群的人正在往船上走去。其中还有那对洋人男女,抱着那只叫巴比的金毛哈巴狗,也正顺着舷板往上走。就在这一瞬间,项老忠打定了主意,他对曹蛮子说:“俺就信你一次,你记着,你把那簪子给俺保存好,两个月之后,俺会来找你,十两银子赎回那簪子,俺项老忠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2
“永平号”货轮快驶进秦皇岛港的时候,玉凤已经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项老忠夫妇和几个搭行李的老客一起,被困在密不通风、暗无天日的货舱里,与一堆堆杂货、散装的煤炭挤在一起,不但喘息困难,还要忍受风起浪涌的折磨,觉得这一辈子真没有遭过这么大的罪。
项老忠取出水和随身带的煎饼,喂玉凤喝了水,又要她吃东西,玉凤说肚子难受,头晕,体虚,吃不下,项老忠强迫她吃,玉凤吃了几口煎饼,又吐,不过这次不吐黄水了,吐出的都是没消化的棒子面。
再过一会儿,风浪小了,她好了一些,项老忠忍不住又开始埋怨她:“你真傻啊!俺去闯关东,又不是不回来了,你非跟着来干啥?受这洋罪!”
玉凤虽然身体无力,还是将脖子一挺说:“俺不是怕你不回来了,俺是怕你一年半载回不来,等生儿子的时候你就见不着了!俺生孩子的时候,就想你在身边。”
项老忠骂道:“就为这点子事,把命差点搭上了!你要是为了这件事,把孩子弄个三长两短,俺饶不了你!”
玉凤说:“打死俺俺也要跟来,孩子这次要是有了事,俺迟早再给你生一个,俺就怕一件事,将来孩子生下来,第一眼看不见他的爹!”
项老忠气极反笑,说:“闭上你的乌鸦嘴吧,狗嘴里吐不象牙来!赶快吃煎饼,吃饱有劲了,俺再接着骂你!”
夫妻俩一路互相埋怨着,竟然平安无事地到了岸。船停稳后,货舱门被打开,曹蛮子的瘦脸在上面一闪,说:“快出来,准备下船了。”
项老忠扶着玉凤站起来,玉凤身子都软得像一摊泥了,两个人离开货舱,悄悄地走上大船甲板,见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喊:“排队啊,别挤!挤到海里去,我们可不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