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警官告诉项山,鸣凤等人被逮捕的地方是西后街一带,这一带鱼龙混杂,有妓院,烟馆和赌场,算是一个藏污纳垢之处,经常发生口角、争斗、偷窃等事件。据鸣凤供诉,是洋人先调戏鸣凤才导致的械斗,但那个洋人在出事后马上跑了,也找不着证据。而曾大全却作证是鸣凤等几个人联合殴打洋人。
耿老精一听就急了:“鸣凤怎么跑到那个地方去了?这是怎么回事?”赵警官说:“耿鸣凤说她喝酒迷了路,走丢了才到的那里。”耿老精更惊奇了:“喝酒?鸣凤晚上也不出去啊,她和谁喝的酒啊?”
项山说:“老精叔,这些事回去再盘问也不迟。现在关键的是,我们得多找几个目击证人,证实鸣凤说的话,避免洋鬼子倒打一耙,栽赃诬陷。”项山让老精赶快去西后街,多找些目击证人过来。又让赵警官帮着带他去见鸣凤等人。
一见到项山来了,鸣凤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鸣凤叫声:“项山哥,救我们!”泪如雨下,羞怒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了。项河抢着说道:“二哥,不是我们的错,洋人要调戏鸣凤姐,还举枪打他,这件事,有很多路人都看见了,我们要晚来一步,鸣凤姐就危险了。”项山说:“鸣凤,你怎么会在西后街活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鸣凤脸一红,说:“我——”说不下了。项河抢着说:“鸣凤姐是去找项生来的。她和项生分别后,因为喝了点酒,走迷路走到那里的。”项山眉头一皱:“又是项生?怎么,你自己去的那里?项生没有陪着你?”鸣凤红着脸说:“这事和项生没关系。我是自己走迷路的。”项山说:“项生也没有送你?”鸣凤说:“没有。项山哥,这事和他没关系。项生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吧?你千万别告诉他啊,我不想让他着急。”
几个人正说着话。曾老全带着一些人进来了。曾老全一看项山,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哈哈一笑:“项山,你也来了?这次你们家可惹大麻烦了。你们打的人,可是港口里的高级员司啊。”项山说:“曾爷,我不管他是谁。反正是洋人又欺负我们中国人了,烦请曾爷和曾大全兄弟,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曾老全说:“洋人说了,他没有调戏鸣凤。他给了鸣凤钱,是鸣凤愿意的。”项河怒道:“胡说。”曾老全说:“我们可是有证人的。西后街那是什么地方?暗娼出没之处。洋人最喜欢在那里买春买笑的,鸣凤在那里一个人转悠,洋人上前搭讪,鸣凤可没拒绝啊!再说,她收了钱,不办事,还抓伤了洋人,人家能不生气吗?”项山怒道:“一派胡言!鸣凤是什么人曾爷你心里不清楚吗?她是良家妇女。”项河也怒道:“鸣凤姐是我们未来的大嫂,她哪会做这种事!”曾大全说:“她没做过?你问问她,是不是收了洋人的钱?”项河、明诚急了,骂道:“你再胡说!”要起来和曾大全拼命,被警察强行按住。
项山强忍怒气,说道:“看来这都是一场误会,我看不用麻烦警局了,咱们私下解决吧。洋人的那五十元钱,我们负责赔,他打了鸣凤,项河他们为救人,也打了他,这个洋人无论伤成什么样,医药费我们都负责出。至于我们的人也被打了的事,就不再追究了。你们看如何?”
赵警官心里偏向着项山他们,急忙说道:“这样挺好,都是误会,项山肯退让一步,我看不错。”曾老全冷笑一声:“误会?哪有那么简单,你们打了一个港口的英国高级员司,就想这么轻描淡写就算了?巴斯先生付了钱,没有得到服务,还被人殴打了,这可不是私下能解决的。”项山怒道:“曾爷,你还要怎样?鸣凤又不是那种女人,你心里明明知道,怎么还说这样的话。”赵警官也说:“曾爷,耿家在这里坐地户几十年了,他家里门风极好,是这里远近都知的。鸣凤是个好姑娘,我们也都心知肚明。”曾老全说:“你们和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和洋人解释去啊!”
正争执着,耿老精也过来了,带了几个目击者过来。耿老精毕竟是城里的老人,他一出面,还是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的。警察把证人叫过来,又开始挨个讯问。
赵警官把项山拉到一边,小声说:“这件事有点麻烦啊。”项山说:“怎么?”赵警官说:“那个洋人一口咬定,是鸣凤在街边拉客,收了钱不办事,还打人。洋人要起诉,电话打到局长那里了。局长对这事很重视,怕引起纠纷,要我们严肃处理。另外,你知道这个洋人是什么人?他可是丘尔顿总经理的亲侄子啊。”项山说:“他就算和老球是亲戚又怎么样?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鸣凤不是那种人。”赵警官说:“话虽如此,但鸣凤毕竟当时拿了洋人的钱。再说这事传开了,对鸣凤名声不好,她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嫁人啊。此事不宜声张,最好私下解决。”项山说:“我也想私下解决,可是你也看了,就算我让了步,曾老全也不干啊,他想把事情闹大。”
7
说归说。为了救人,项山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刘四。他到了刘四家门口时,天还没亮。项山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敲人家门,就倚靠在门墩前等待,折腾了一夜,项山也累了,靠了一会就靠不住了,身子一软坐门墩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太阳爬起来了,项山还在刘四家门前睡。大门开了,一盆脏水突然从里面泼了出来,正泼在他脸上,项山一激灵,醒了,跳了起来。把正要出来的泼水人也吓了一跳,“咣当”一声,盆都掉地上了。
项山怒道:“往哪泼啊!”他站起来,却见对面站着一个明眸皓齿、浓眉大眼的少女,正一脸诧异的看着她。这竟是位故人——是刘四的宝贝女儿刘腊梅。项山惊问:“是你?”腊梅也很惊讶:“项山,怎么是你?你怎么一大早在这儿呢?”项山说:“我在这儿等你爹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上学去了吗?”
项山和腊梅一分别已经快两年了。腊梅去省城读高中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这两年多来,项山住在锅伙,常年在港区里工作,腊梅偶而回来几次,也不得见。现在突然在这个清晨见面,看着身体已经发育的如同熟透桃子一样的腊梅,项山心中不禁一动。
因为是早上刚起来,腊梅在一个贴身的小背心之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红色绸锻小马甲,下身是一条包着腿的灯笼裤,胸前的扣子也松了两三扣没系上,一抹白色的肌肤下,高耸的胸部曲线玲珑。这已经不是一个当年走道一瘸一拐的丑小鸭了,分明已经成长为一只风姿绰约的黑天鹅了。看着已经变化了的腊梅,项山忍不住说一句:“腊梅,你真长大了。”
腊梅啐一句:“废话,都几年了,还不长大?你也长大了,更丑了,胖了,更像个煤黑子了。”三言两语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无话不说的少年时代,离别的生疏感一扫而光。
一别多日,她这心直口快的毛病还没变。项山笑道:“还行。”腊梅说:“什么叫还行?看你刚才看人家的样子,眼都直了吧?口不对心,不要脸,色狼样。”项山笑:“你穿成这样,不能怪我。”腊梅骂道:“放屁!你还是这副德行,狗嘴吐不出象牙。”
调笑几句,项山又捡起刚才的话题:“你不是上学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腊梅说:“太闷了,回来玩几天。”项山说:“玩啥?玩泼水?你这么个大小姐,还亲自倒脏水,不怕丢身份?”腊梅说:“爹要我自力更生呢,他说了,以后拿我当小子养,不让我当大小姐,将来接他的班。一回来就让我干这干那的,还嫌我懒。”项山说:“用得着这么麻烦?给你找个好相公,不就全有了。”腊梅骂道::“狗嘴!我用得着那玩艺吗?”
两人聊了几句,就听得刘四在院内喊道:“腊梅,和谁唠磕呢?怎么还不进屋?外面冷,冻着怎么办?”腊梅应了一声,拉着项山进了院子。刘四见了项山,问道:“你怎么来了?”腊梅说:“爹,项山一早就在外面等着,说有急事找你。”刘四看腊梅一眼,不悦道:“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快进去,成什么样子?”腊梅哎了一声,跑进屋里了。
刘四问项山为何事而来?项山把昨晚上的事都说了,刘四皱起眉头说:“这事可麻烦了。他们打的那个巴斯,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丘尔顿的亲侄子,港口的总经理助理,这事老球不发话,谁也管不了。”项山说:“所以我只能求四爷您了,我知道您和丘尔顿能说上话。您要不帮忙,鸣凤就完了。黄花闺女没嫁人,要是为这个事上了法庭,一辈子都毁了。”刘四说:“我知道。可是现在能和老球说上话的,不光我一个人,曾老全比我更顶用,我怕这次我真的是爱莫能助啊。”
项山刚要说什么,只得背后传来腊梅的声音:“爹,项山的事你一定要帮啊。”腊梅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她快步走到刘四身前说:“爹,你莫要忘了,项山是我救命恩人啊。”刘四恼怒地说道:“大人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我自有分寸。你不懂,别乱掺乎。”腊梅说:“爹,鸣凤姐也是我的好朋友。说她的任何坏话,我都不信。她人可好了。”刘四说:“我知道。你不要多嘴,去屋里念书。”腊梅说:“不念。爹不答应,我就不念书了。”刘四怒道:“你敢——”腊梅见父亲生气了,也不再倔了,冲他吐个舌头做个鬼脸跑了。
项山说:“大小姐回来了。她长大了,也更漂亮了。”刘四说:“更气人了。不好好读书,就知道玩。穿个睡衣就敢出来见人!”提及腊梅,刘四脸色稍缓,说:“项山,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能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你得容我时间,我先打探一下情况。回头咱们再商议。”项山拱手说道:“四爷,全靠您了。需要出钱出力的事,你别客气。”
腊梅和父亲说笑一会儿,又提起旧事:“爹,项山的事你得帮。”刘四说:“我帮他家的事已经不少了,以我的脾气,他爹那样对我,要不是你的面子,他早就家破人亡了。”腊梅说道:“你莫忘了人家救过我,也救过你。”刘四说:“我没忘,要不我能对他那么客气?他算老几啊!但这件事我真帮不了,他们打的可是丘尔顿的亲侄子。”腊梅说:“你怎么也得想想办法。你要不帮他们,我就不念书了。反正我书念的也不怎么地,我也不爱学。”刘四说:“不行。你敢不听我的,我捆也要把你捆到学堂里去。”腊梅说:“你只要答应帮党项山,我就听你的,过几天就回去上学。否则,你捆我去了,我就当老师是在唱戏,我也不学。”刘四叹道:“你上辈子是不是欠党家那二小子的?气死我了。”
8
巴斯被打得并不重。脸上有些淤青,稍稍破了些皮,但没有破相,身上有些擦伤,也没伤到骨头,项河、明诚毕竟不是练家子,这几拳若是换了项山,巴斯半条命都没了。简单包扎一下后,巴斯觉得脸上、身上疼痛渐轻,但心中愤怒更炽。他命人去找曾老全,准备商量一下怎么狠狠报复那几个中国人的事。
手下人走后,没过多久,就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巴斯打开门,发现门口出现的不是期待的曾老全,而是叔叔丘尔顿。巴斯昨天挨打的事,还没敢和丘尔顿说。但丘尔顿很明显已经知道了,他看了一眼巴斯脸上的伤,并无太多惊奇之色,只是淡淡问一句:“你惹祸了?”
巴斯说:“叔叔,是一个中国妓女和她的同伙打伤了我。”巴斯简单地把这件事说了一遍,又恶狠狠地说:“那个中国妓女太可恶了,我一定要让她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我要把她和那几个凶手投进监狱!”
丘尔顿摇头道:“巴斯,那个人不是中国妓女。你招惹的是良家妇女。”巴斯说:“我是在道北红灯区发现的她,她还要了我的钱,她就是妓女。”丘尔顿说:“不,不是。那一家人我都认识。他们的家族里没有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你不该招惹他们,你会把我们推入到一个大麻烦里的。”巴斯不解地说:“麻烦?叔叔,在这里还有什么人敢找我们的麻烦?”丘尔顿说:“你不了解这个地方,你不能小瞧那些中国人。”
丘尔顿讲述当年的一段旧事:那还是建港初期,丘尔顿与巴斯的父亲汤姆等几个同伴一起来到秦皇岛港担任引水员工作。因为初到此地,寂寞无聊,汤姆等人喝醉了酒去外面寻欢作乐,在一天夜晚强奸了一个中国女孩。后来,女孩的朋友们准备报复,他们在晚上敲开汤姆宿舍的门,伏击了包括汤姆在内的四名引水员,造成一死三伤的结果。而汤姆在身中数刀后,成为残废,回到英国没有几年,就在忧悲之中死去了。(具体故事详见《大港口》第一部。)
丘尔顿说:“我当时一再劝告,要汤姆在这里安分守已。可是他不听。后来他终于惹怒了这里的中国人,那天晚上,是一个恶魔降临的夜晚,非常幸运,我那晚上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否则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我见过那个杀他的人,那个人虽然被我们捉住了,却并没有伏法,他被更多的中国人救了出去。不到一个月后,他们又回来袭击了港口,报复性地杀害了很多我们的人,还毁了我们辛苦开创的码头。在那以后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个人一直与我们作对,直至几年前,我们费尽心力才让他伏法,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一个可怕的记忆。巴斯,我现在很担忧,你在重复着汤姆曾经做过的事,而你做的这件事,也可能会让这段可怕的记忆再重演一遍。你会让港口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巴斯不服地说:“叔叔,那我们就屈服了吗?再说我可是被他们打得不轻。”丘尔顿轻抚着他的肩膀:“报复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时候,我们要学会使用智慧,中国人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所受到的屈辱我们会记住,但现在不是我们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那不值得,所以,亲爱的侄子,我请你忘记这件事,撤掉诉讼,接受他们的条件,私下和解。”
巴斯沮丧地说:“叔叔,我以为我们在这里是万能的。看来也不是。”丘尔顿笑道:“我们是,但是我们应该做的更好,更让人信服。巴斯,你在做着一件有损自己声誉的事情。你是大英帝国一个高级的员司,是我最亲爱的人,但却选择了去最卑贱的地方,找最卑贱的女人寻欢作乐,而更错的是你竟然还开了枪,让很多人看到了你在人群中开枪打一个女人。幸好你的枪法很糟糕,否则该进监狱的人就是你了。这件事会成为你身上的一个污点,将会影响到你进入到港口的董事会,甚至成为你无法继承我衣钵接管这里的原因。做为你的亲叔叔,我是绝不会让你沿着这个错误的路走下去的。所以,请忘记你所受的耻辱,忘记这一切,你要回到自己正确的轨道上来。”
曾老全唯唯诺诺答应。出了丘尔顿办公室,曾老全不禁骂了句:“他妈的,老球真怂,我还以为能有出好戏看!真便宜了党家那小子!”曾大全凑上前说:“爹,咱们就这么算了?”曾老全恶狠狠地说:“算了?哪有这么容易!你放心,老球不想把事闹大,但我不会善罢甘休,我会让这一家人身败名裂!”
9
淑贤、项生第二天回秦皇岛,才得知了鸣凤、项河、明诚的事。淑贤听说几个孩子被抓进监狱,还打了洋人,眼前一黑,幸得项生扶住,才撑住没倒。项生、老精急忙将她扶进屋里。淑贤要去大局子看人,老精拦住,说项山已经去找刘四了,求刘四帮忙。淑贤急道:“那个老狐狸不会真心帮助我们的。马上拿纸笔来,我给周学熙先生写封信,看在明义的面子上,周先生不会对我家的事坐视不理。”
项生取来纸笔,淑贤正准备写信。项山却回来了,告诉母亲,不用担心,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项山是从刘四那儿回来的。在腊梅的催促下,刘四一大早就去找丘尔顿说此事,丘尔顿却说已经交给曾老全全权处理了。刘四又去问了曾老全,得知了一个意见,曾老全要见项山,和他谈谈。
听说曾老全肯谈,项山心里不禁一宽,虽然曾老全恨透了自己,但有的谈总比没的谈强,他也不敢耽搁,和刘四马上去见曾老全。曾老全见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说在自己努力下,巴斯先生终于同意私了,但有两个要求。第一个是要求赔医药费,第二个要求项河、明诚、鸣凤当面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