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午后她确实借口去看旁的首饰,离开了他半柱香时间。
“你那时就知道了,对不对?知道我想买,还故意走开。”
义勇哑然。
初来望着他幽深的蓝眸,忽地轻笑出声,恰似夜风拂落的竹叶。
“义勇,你其实很细心。”她把那个流苏珍重地放进他掌心,“这是给你的。新的一年,愿你平安。”
义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流苏。深蓝色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平安结编得精致而用心,那颗白色珠子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点点。
他想起昨日,她捧着这流苏时眼底的惊艳,但依然转身说“走吧”时强压下落寞。还有自己借故离去时,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错愕。
他知道她会回去买。
但他没有想到,竟是为了赠予他。
“义勇?”见他怔愣,初来轻声唤道。
义勇终于抬起头,眼眸深邃难窥,嗓音更是暗哑,“我会好好收着。”
“嗯!”初来眼眉舒展,笑意自眼角溢出,比这满地月光还要温柔三分。
“我……”义勇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连带着声线都透出些极力掩饰的紧绷,“也有东西送你。”
他大步跨入里间,不过片刻,便手捧着一个用素色棉布包裹得严实的包袱折返,在她跟前重新坐下,双手将包袱递至她面前。
初来怔忪地接过,指尖微颤着拨开布结。
内里,静静躺着一件和服。
清雅出尘的浅葱色绢布上,以极细的银线密密实实地绣着繁复的流水纹。那纹路自肩头一路蜿蜒至宽大的裙摆,起承转合间,竟与水之呼吸的剑型如出一辙。银线在月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真有一泓清泉在丝绸上潺潺流动。布料乃是极品正绢,触手生温,顺滑如水,透着股低调而内敛的华贵。
初来呆呆地凝望着这件和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义勇看着她,心中有些忐忑,连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他不知道这样的礼物是否显得太过唐突,更不知道她是否会收下。这件和服,已在他柜中搁置了好几月。他还记得那个寻常的午后,他路过那间绸缎庄,余光扫过橱窗的刹那,脚步便如同生了根般再也挪不动分毫。行云流水的暗纹让他想起水之呼吸,两人一切的开始。
他鬼使神差地付了钱,却一直没有送出。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单纯的,不敢。
这件和服于他而言,早已脱离了蔽体御寒的本质。它承载着他从未敢向旁人吐露的贪婪奢望。在这恶鬼横行、朝不保夕的乱世,在他早已习惯了随时赴死的宿命里,偏偏撞见了一个人,一个想要倾尽性命去护她周全的人,一个让他荒谬地生出“想好好活下去”念头的人,一个……让他想去奢求明天的人。
他无法许诺她一个安稳的余生,看不透明天,看不透下月,更看不透来年。但他无比确信,在当下这一分一秒,他想要将这份隐秘的期冀,交给她。
哪怕她看不透这件和服背后的隐喻也无妨,只当做一件寻常衣物收下,于他而言也已足够。
“之前路过镇上的布店时看到的。”义勇硬邦邦地开口,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淡,“觉得这个花纹很衬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初来猛地抬头,撞入他的视线。
他端坐在清冷的月辉中,深蓝色的底服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素来无波的深蓝眼眸此刻正深深锁住她,不闪不避,翻涌着皎洁的月光,与她小小的倒影。
她怎会不懂他为何迟迟不肯送出。在这个年代,一个成年男子赠予女子和服意味着什么,她当然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随兴的年节贺礼,而是一份重若千钧的誓言。
义勇也必然是知晓的。所以他买下,却一直珍藏着,如同藏匿着自己见不得光的卑劣贪念,迟迟不敢剖白。
直至此夜。
“义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腹摩挲着冰凉丝滑的绸缎。
“若你喜欢的话。”他的声线虽竭力保持着平稳,但初来还是从那细微的战栗中,捕捉到了他深藏的惶恐与期待,是终于将一整颗心捧出的小心翼翼。
初来敛下眉目,凝望着怀中的浅葱色和服。柔滑的丝绸在指间流转,银线在月色下泛起细碎粼粼的波光。眼眶骤然涌起一阵难以自持的酸涩,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
“我很喜欢。”她一字一顿地说,嗓音里浸满了浓重的鼻音,却异常笃定,“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
义勇看着她她低头抚摸着那件和服,睫毛凝着水珠止不住地微颤,唇角却依旧扬起温柔笑意,他忽然感到庆幸。
幸好,她是欢喜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一片安宁温暖在交错的呼吸间汩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