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刚过,年味就像灶膛里慢慢燃起的火苗,在向阳村的角角落落开始蔓延。空气里开始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炸丸子、蒸馒头的香气,村头巷尾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孩子们早就放了寒假,追跑打闹的欢叫声,给冬日寂静的村庄添了不少生气。
林家院里,更是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忙碌和期盼。这种忙碌,不是为了年货置办得多么齐全——王秀英早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腊肉、豆腐、粉条、新蒸的枣馒头,一缸一缸地码在阴凉处。这种期盼,比过年本身更让人心头滚烫——在外的老三林向北,要回来过年了!这是他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亲。
信是半个月前到的,说了大概的归期。从那天起,王秀英就开始数着指头过日子。她把林向北从前住的西厢房,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炕席擦得能照出人影,被褥是刚拆洗过、晒得蓬松暄软的。窗户纸也换了新的,明晃晃的。虽然儿子信里说只住十几天,但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都堆到他眼前。
晚晚更是早早就算着日子。期末考试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回了家。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三哥要回来了!她有一肚子话想跟三哥说,说县一中的新鲜和压力,说学文科的纠结,说对未来的模糊想象。三哥是她的榜样,也是她迷茫时最想倾诉和求助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傍晚,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林家刚吃过简单的晚饭,正在堂屋里围着炉子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新闻,但没几个人认真看。小栋在炕上和奶奶玩翻绳,林向东和林向西在商量开春盖房木料的事,赵红梅和周小兰(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凑在一起,研究一块新扯的花布样子。晚晚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历史书,耳朵却竖着,听着院子外的动静。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紧接着是一个清朗又熟悉的声音:“爹,娘!我回来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呼啦”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是向北!老三回来了!”王秀英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线绳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趿拉着鞋就往外走。林建国也赶紧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但步子还尽量稳着。晚晚第一个冲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车把上、后座上挂着大包小包。人影在昏黄的门灯光下站定,摘下棉帽,露出一张清瘦了些、也白净了些的脸庞,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笔挺的中山装,围着灰色的围巾,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正是林向北。
“三哥!”晚晚喊了一声,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半年多不见,三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又分明还是那个温和的三哥。
“晚晚!”林向北看见妹妹,眼睛一亮,把自行车支好,大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揉揉晚晚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笑着仔细打量她,“长高了,也瘦了点,学习累的吧?”
“还好,不累。”晚晚连忙摇头,帮着去接他手里的包。
这时,王秀英和林建国也到了跟前。“老三!可算回来了!”王秀英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路上冷不冷?咋又晚了?吃饭了没?”
“娘,不冷,火车晚点了会儿。在县城吃了点。”林向北笑着,任由母亲拉着,又看向父亲,“爹,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进屋,进屋说话,外头冷。”林建国连声说,接过一个看起来很沉的旅行包。
林向东、林向西、赵红梅、周小兰也都迎了出来,一时间院子里都是打招呼、问询、帮忙拿东西的声音,热闹得把飘落的雪粒子都烘暖了。
进了堂屋,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林向北被簇拥着坐到炕沿,王秀英忙着去灶间热饭热菜,林向东给他倒了杯热水。小栋有些认生地缩在赵红梅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戴眼镜的、有点陌生的“三叔”。
“小栋,不认识三叔了?去年三叔回来还给你带糖吃了。”林向北笑着,从随身挎着的一个帆布包里,掏出几颗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递过去,“来,北京带来的,尝尝。”
小栋看看糖,又看看妈妈,得到赵红梅的点头,才怯生生地走过来,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三叔。”又飞快地跑回妈妈身边。
大家都笑了。林向北这才开始解他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有给爹娘买的、包装讲究的北京糕点“京八件”和“茯苓饼”;有给大哥林向东的一副真皮手套,说是“工厂干活手冷,这个保暖”;有给二哥林向西的一套精钢木工凿,各种型号齐全,用牛皮套子装着,一看就是好家伙什;给大嫂赵红梅的是一块深蓝色带细条纹的“的卡”布料,摸着手感厚实挺括;给二嫂周小兰的是一罐孕妇补营养的麦乳精和几尺柔软的棉布;给小栋的是一辆上了发条会跑的铁皮小汽车,还有一盒彩色蜡笔。最后,他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子,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晚晚:“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晚晚接过,打开一看,呼吸都停了一瞬。盒子里是一套崭新的书:《现代汉语词典》、《古文观止译注》、《中国历史常识》,还有两本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钢笔。“三哥,这……”晚晚摸着光滑的封面,爱不释手。
“知道你现在用功,这些应该能用上。钢笔是‘英雄’牌的,好使。”林向北温和地说,“笔记本是我单位发的,我没用,给你记笔记。”
“谢谢三哥!”晚晚抱紧了书,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这些东西,在县城的书店都难买到,更别说这么齐全了。
礼物分完,屋里气氛更热络了。王秀英端来了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快,趁热吃了,垫垫。等会儿再弄点别的。”
林向北也不推辞,他是真饿了,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他摘下眼镜,低头吃面,动作还是那么斯文,但速度不慢。一家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
“向北,在北京咋样?研究所里忙不忙?”林向东问。
“还成,大哥。刚去,主要是熟悉工作,看图纸,学东西。比在学校那会儿具体,也挺有意思。”林向北咽下一口面,回答。
“住的地方咋样?吃食堂?能习惯不?”王秀英最关心这个。
“单位有宿舍,两人一间,挺干净。食堂饭菜还行,就是口味淡点,没娘做的好吃。”林向北笑着说,哄得王秀英眉开眼笑。
“三哥,北京……很大吧?楼很高?”晚晚忍不住问,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