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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的探亲假（第2页）

“大，楼也高，车多人也多。”林向北点点头，看向妹妹，“等你考上大学，去北京看看，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晚晚心里一热，用力点头。

林建国抽着旱烟，一直没怎么插话，等林向北吃得差不多了，才问：“工作……还顺心？同事好处不？”

“顺心，爹。同事都挺好，有经验的老师傅挺照顾我们新来的。领导也重视我们这些大学生。”林向北放下筷子，认真回答。他知道爹问的是什么，是怕他在外头受委屈，工作不顺。

“那就好，那就好。公家的事，好好干，别惜力。”林建国叮嘱。

“我知道，爹。”

又说了一会儿话，看林向北脸上带着倦色，王秀英忙说：“行了行了，有话明天再说，老三坐车累了，早点歇着。炕给你烧得热乎着呢。”

林向北也确实累了，坐了将近两天的火车，硬座，腿都肿了。他洗漱完，回到自己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西厢房。躺在久违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炕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雪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温暖。这就是家啊。

接下来的日子，林向北这个“衣锦还乡”的大学生、北京干部，很快又变回了林家老三。他脱下了笔挺的中山装，换上了家里穿的旧棉袄，跟着爹和哥哥们一起，该干啥干啥。

他跟着林建国去看了家里的地。地里的冬麦盖着雪被，静待春天。林建国指着地头新埋的界石，告诉他哪块地是抓阄抓来的好地，哪块地施了什么新肥料。林向北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又看了看墒情，说：“爹，我看报纸上说，以后可能会有更省力的播种机、收割机。咱们这平原地方，最适合机械化。等以后条件更好了，咱家地里的活，就不用全指望人和牛了。”林建国听了，咂摸着嘴，望着无垠的田野，眼里也有了憧憬。

他去了林向西新布置出来的、在自家院子厢房里的“木工坊”。里面堆满了木料，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木香。林向西正对着一个半成品的橱柜刨光，见他进来，憨厚地笑了笑：“三弟，回来了。看看我这活儿咋样？”林向北仔细看了看榫卯结构，摸了摸光滑的边角，由衷赞道：“二哥手艺越来越精了，这活儿细。不过，”他指着一个连接处，“我看有些城里家具，开始用合页了，开合更灵活，承重也好。下回我托人给你寄两个来，你试试？”林向西眼睛一亮：“合页？我听说过，还没用过。那敢情好！试试！”

他还专门抽了半天时间，去了趟公社，看了大嫂赵红梅的“红梅裁缝铺”。正是年关，铺子里人不少，赵红梅忙得脚不沾地，又是量尺寸，又是踩缝纫机。见林向北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招呼他坐。“向北来了？快坐，地方小，乱得很。”

林向北打量着这间小小的、但整洁有序的铺子，看着墙上挂着的成衣样品，布料架上分门别类的料子，还有工作台上那台被擦得锃亮的缝纫机和锁边机，点了点头：“大嫂，你这铺子弄得好，像模像样。位置也不错。”

得到这个“见过世面”的三弟的肯定，赵红梅脸上笑开了花：“就是瞎折腾，混口饭吃。多亏了家里人都支持。”

“这不是瞎折腾，”林向北认真地说，“这是经营，是事业。大嫂，你有这手艺，又肯干，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我听说南方那边，个体户做得大的有的是。你这才刚起步。”

这话说得赵红梅心里热乎乎的，干劲更足了。

当然，林向北在家也没闲着。他帮爹修好了有点松动的院门，帮娘把过年要用的高处的筐子取下来，还给小栋讲解他那辆小汽车为什么会跑，惹得小栋“三叔三叔”叫得亲热。晚上，一家人围着电视，嗑着瓜子花生，聊着家常，看着并不算清晰的电视节目，那种平淡的幸福，是他在北京紧张的宿舍和办公室里体会不到的。

而晚晚，几乎是黏在了三哥身边。只要林向北有空，她就捧着书，问这问那。问北京的大学是什么样子，问研究所具体做什么，问学文科以后能干什么。林向北总是耐心解答，不厌其烦。他还仔细看了晚晚的期末试卷，特别是数学和英语，指出了她思路上的不足，教了她一些更高效的学习方法。

腊月二十九，除夕。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饺子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馅的。堂屋的大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声音开得不大，当作背景音。一家人团团围坐，连怀孕的周小兰也坐到了桌边。

林建国难得地倒了一点酒，给儿子们都满上，连晚晚也得了一小杯甜滋滋的果子露。他举起杯，话不多，但很实在：“今年，咱家好事多。老三工作稳当了，晚晚考上一中了，红梅铺子开张了，向西手艺更好了，小兰怀上了，家里也要盖新房了……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来，都喝一口，盼着明年更好！”

“盼着明年更好！”大家都举起了杯，连小栋也举起了他的小碗，学着大人的样子，逗得大家直乐。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了除夕夜的序幕。更多的鞭炮声接连响起，空气中弥漫开好闻的硝烟味。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了，欢快的音乐传出来。

吃过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堂屋喝茶聊天看晚会。小栋熬不住，早早睡了。晚晚挨着三哥坐在炉子边，手里抱着三哥送的那套书。

“三哥，”晚晚小声开口，带着点犹豫，“你说，我学文科，真的对吗？我们班主任说，学理科将来好找工作。可我……好像更喜欢历史、语文这些东西。”

林向北看着妹妹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带着困惑的年轻脸庞，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曾有过的迷茫。他温和地说：“晚晚，没有绝对的对错。喜欢，才能学得进去，学得深。理科找工作可能选择面广一些，但文科也一样有很多路可以走。你看，当老师，做记者，进机关，做研究，甚至从商，都需要有文化、有头脑的人。关键不是学什么，而是能不能把它学好，学精。你有想法，肯用功，这比学文学理更重要。跟着自己的心走，然后，尽全力。”

晚晚认真地听着，炉火在她眼里跳动。“那……三哥，你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吗？像你一样。”

“当然能。”林向北语气肯定，“你比我当年，基础更好，也更努力。县一中是重点，只要你保持住，别松懈，高三再加把劲，肯定没问题。别怕竞争，有竞争才有进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学，家里都支持你。”

晚晚重重地点头，心里的那点不确定，好像被三哥的话轻轻拂去了。她又问了很多关于大学，关于北京，关于未来的事。林向北尽可能地描述着，给她描绘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夜深了，晚会也接近尾声。鞭炮声渐渐稀落。王秀英过来催他们去睡。晚晚抱着书回了自己屋，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三哥的话语，眼前是书桌上那盏温暖的煤油灯光，和三哥沉静鼓励的眼神。她知道，这个探亲假，三哥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珍贵的礼物，更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让她看得更远、脚步更坚定的力量。窗外，1984年的第一场雪，正静静飘落，覆盖着田野和村庄，也覆盖着新的一年，那充满希望的、坚实的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