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的地基一天天夯实,墙一天天垒高,林家的日子,也在按部就班又充满盼头地往前过着。除了盖房这件大事,家里另一件喜事,就是赵红梅的“红梅裁缝铺”,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铺子不大,就十来平米,在公社那条不算太热闹的街边。但位置不错,靠着供销社和邮局,人来人往总能看见。铺面是林向西拾掇出来的,新刷的白墙,木头柜台和货架擦得发亮,墙上钉了几排木板,挂着些做好的成衣样子,多是衬衫、裤子、女式外套。最显眼的,是窗玻璃上贴着的红纸剪的字——“红梅裁缝铺”,下面还用小字写着“剪裁合体,做工精细,欢迎来料加工”。
这招牌是林向西的手艺,木头刻的,刷了红漆,挂在门框上方,挺像那么回事。
自打有了这固定门面,赵红梅的心就更定了。不用再像以前摆摊时那样,风吹日晒,还得看老天爷脸色。现在,只要铺子门开着,就是一份稳稳的营生。她每天早早起来,伺候小栋吃了早饭,送他去了隔壁王婶家(王秀英现在多半在盖房工地忙活,看孩子的活儿,两家关系好,就互相帮着),然后骑上那辆陪了她好几年的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装满针头线脑、划粉皮尺的布兜,叮铃铃就往公社去。
开门,扫地,擦擦柜台,把缝纫机和锁边机的罩子掀开,给机器上点油。然后,她就会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开始一天的活计。有时候是头天接的还没做完的,有时候是熟客一早上门送来的新料子。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锁边机“嚓嚓嚓”的声音,从清晨响到傍晚,成了这条街上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赵红梅的手艺,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她性子稳,手巧,又爱琢磨。同样的蓝布,别人做出来就是件普通褂子,她肯在领子、口袋、盘扣上多下点功夫,做出来就显着格外板正精神。渐渐地,来她这儿做衣服的人,就不只是图便宜、图快了,有不少是冲着她这“好手艺”来的。
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顾客,赵红梅正低着头,给一条新做的涤纶裤子绞边。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灵巧移动的手指和乌黑的头发上。门帘一响,走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时兴的碎花衬衫,烫着卷发,是公社小学新来的老师,姓李。
“赵师傅,忙着呢?”李老师声音清脆,带着笑。
“李老师来啦!不忙不忙,快坐。”赵红梅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招呼。她知道李老师眼光高,衣服样子也新潮,是她的“高级客户”。
李老师没坐,先走到墙边,摸了摸挂着的一件米黄色“的卡”布料的翻领女外套:“赵师傅,这件样子真不错,是你新做的样子?”
“哎,瞎琢磨的。我看城里画报上有这么个款式,就试着做了一件。李老师要是喜欢,可以试试,这料子挺括,秋天穿正好。”赵红梅笑着说,心里有点小得意。这件外套,她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口袋样式也别致。
李老师仔细看了看针脚、扣眼,点点头:“赵师傅,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比县里百货大楼卖的成衣做工还细。我上次在你这儿做的那条裤子,我们办公室好几个老师都问在哪儿做的呢。”
赵红梅听了,心里甜丝丝的,比喝了蜜还舒坦。“都是大家伙儿信得过我。”
“可不是信得过嘛。”李老师说着,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块藏青色的、带着暗纹的料子,看着就挺高级,“赵师傅,我想用这料子做件西装。能行不?样子……我这儿有本杂志,你看看。”
赵红梅接过料子摸了摸,又翻开李老师带来的那本《大众电影》,里面有一页折着角,是位女明星穿着西装的剧照,双排扣,收腰,垫肩,看着特别精神,也特别难做。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做过正儿八经的西装呢,尤其是这种带垫肩的。
见她沉吟,李老师忙说:“赵师傅,我不急,你慢慢做,工钱好说。我就信你的手艺,觉得你肯定能做出来。要是……要是实在有难处,咱再改改样子也行。”
李老师这话,把赵红梅心里那点犹豫给激没了。她赵红梅怕过难吗?当年学用缝纫机,手指头被针扎了多少次?学裁剪,浪费了多少边角料?不都是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吗?
“能做!”赵红梅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样子是复杂点,我多试试,肯定给你做好。就是时间可能得长点,这得慢慢抠。”
“没问题!”李老师高兴了,当场就量了尺寸,交了定金,约好半个月后来看看样子。
送走李老师,赵红梅拿着那块贵重的料子和那本《大众电影》,手心有点冒汗,但更多的是兴奋。做西装!这可是大挑战,也是大机会。要是做好了,她这铺子的名声,可就更响了。
晚上回到家,盖房子的工人们已经收了工,院子里堆着建材,显得有些凌乱,但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王秀英和帮忙打下手的周小兰(肚子越来越大,但闲不住)正在灶间忙活最后一道汤。林建国、林向东、林向西坐在桌边说着话,小栋在玩林向西给他新做的木头小车。
赵红梅洗了手,坐到饭桌边,脸上还带着点兴奋的红晕。吃饭时,她忍不住就把李老师要做西装的事说了。
“西装?”林向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玩意儿可不好做,听说规矩多着呢。红梅,你能行吗?别把人好料子糟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