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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的文科之路（第2页）

王秀英立刻说：“傻孩子，咋能没出息？你三哥学的是机械，是理科吧？可你大嫂做衣服，是手艺，是……是文科不？我看都挺好！只要把本事学到手，到哪儿都饿不着！你看咱村小学的王老师，教语文的，不也是文化人？受人尊敬着呢！”

“娘说得对。”周小兰轻声细语地接口，“晚晚，别想那么多‘将来’。先把眼前的书读好，学到真本事。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你三哥不也说了吗，让你跟着自己的心走。”

家人的话，像夏日夜晚清凉的风，吹散了晚晚心头的燥热和不安。他们没有给她任何压力，没有说“你必须学理才能有出息”，只是用最朴素的道理，告诉她做喜欢的事、学到真本事的重要性。这比任何大道理都让她安心。

晚上，躺在窝棚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草丛里的虫鸣，晚晚还是睡不着。她想起三哥。这种时候，她最想听听三哥的意见。她爬起来，就着煤油灯，铺开信纸。

“三哥：见信好。家里新房快盖好了，很亮堂。大嫂的西装做得很难，但她很有干劲，还给自己做的衣服绣了朵小红梅当标记，说这叫‘品牌’……”她先写了家里的近况，然后，笔尖变得有些沉重，写下了自己的困惑。

“……期末成绩出来了，文科比理科好一些，我自己也觉得学文科更轻松，更有兴趣。可是，周围很多同学都想学理，说理科好考大学，好分配工作。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选。三哥，你当年是怎么想的？学文科，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让家里失望？……”

信寄出去了。等待回信的日子，晚晚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也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她去村小学，找教语文的王老师借了几本《人民文学》、《散文》杂志来看，看着那些优美的文字和深刻的思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和向往。她也尝试着去解几道复杂的物理题，可往往卡在半路，那种烦躁和挫败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偏向。

一周后，三哥的回信到了。很厚。晚晚迫不及待地拆开。

“晚晚：来信收到。得知家里一切安好，新房将成，大嫂亦有新创，甚慰。关于你文理分科的困惑，我谈谈我的看法，供你参考。”

“首先，不必过分焦虑。文理分科只是高中阶段学习侧重点的不同，并非决定人一生前途的唯一分水岭。无论文科理科，都需要刻苦努力，都能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也都能实现个人价值。”

“其次，关于兴趣与实用。你提到自己对文科更有兴趣，学起来也更得心应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它能让你在枯燥的学习中找到乐趣，保持长久的动力。从你的成绩看，文科确实展现出了你的优势。至于‘理科出路多’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不绝对。随着国家发展，对管理、文化、教育、法律等方面人才的需求也在日益增长。文科生同样有广阔的天地。关键在于，你是否能在你选择的领域学深、学精，具备真正的竞争力。”

“第三，关于家人的期望。晚晚，你要相信，爹娘和哥嫂最大的期望，是你能健康快乐地成长，是你能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本领、品德好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选择了文科而失望，只会为你找到了自己喜欢和擅长的方向而高兴。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供你读书没有太大负担，你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不必有额外的心理压力。”

“我当年选择学机械，一是因为喜欢动手和琢磨，二也是考虑到当时的国家建设需要。但你的情况与我不同。你细腻，敏感，对文字和历史有感悟力，这是很宝贵的特质。如果你真心喜爱文科，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我相信你一定能走出一条精彩的路。或许将来，你能成为一位优秀的教师，一位有见地的学者，或者用你的笔记录时代、传播思想……可能性很多。”

“最后，记住，选择之后，更重要的是坚持和努力。无论文理，高中后半程的学习强度都会加大。选定方向，就要心无旁骛，扎扎实实地学下去。有任何学习上的困难，随时可以跟我说。”

“遵从内心，无问西东。三哥支持你的任何慎重考虑后的决定。祝好。兄向北”

信很长，条理清晰，语气平和而坚定。晚晚反复读了好几遍，尤其是“遵从内心，无问西东”和“三哥支持你的任何慎重考虑后的决定”这几句，让她眼眶发热，心里最后那点摇摆和不安，彻底尘埃落定。

她合上信，走到院子里。夏夜星空璀璨，新房沉默地屹立在月光下，轮廓清晰。她想起爹娘朴实的支持，哥嫂真诚的鼓励，三哥理性的分析。她的“沙沙声”，就是沉浸在文字和历史中的那份宁静与澎湃，就是表达和思考的渴望。

开学前，晚晚在分科志愿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文科”两个字，交给了班主任陈老师。陈老师看了看，点点头，微笑着说：“林晚晚，文科欢迎你。好好学，你的语文和历史，很有潜力。”

回到宿舍，周敏和李红霞都选了理科，王彩凤也选了理科（她后来又说想试试）。晚晚平静地告诉她们自己的选择。周敏有些惊讶，但也没多说。李红霞拍拍她的肩：“行啊晚晚，以后政治历史背不过了，找你救命！”王彩凤则小声说：“晚晚，你真勇敢。”

勇敢吗？晚晚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很踏实。她知道，选择了文科，意味着要在历史政治的浩瀚海洋里记住更多的知识点，要在语文作文上锤炼更犀利的笔锋，地理也要下苦功夫，数学和英语更不能放松（文科也要考）。路不会更轻松，但方向是清晰的了。

她给自己定了新的目标：高二结束，冲进年级前二十。她开始有计划地预习高二的文科课程，把三哥寄来的《中国历史常识》和《古文观止译注》放在枕边。同时，她也提醒自己，数学和英语是文科生的“生命线”，绝对不能松懈。

窗外，县一中的梧桐树叶在夏末的风中沙沙作响。晚晚坐在书桌前，摊开了崭新的历史课本。扉页上，她用工整的字迹写下：“1984年秋，我选择了文科。前路漫漫，唯愿不负热爱，不负韶华，不负家人期许。”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刻听来，是如此悦耳，如此坚定。她知道，属于她的、带着墨香和思辨色彩的文科之路，正式开始了。而她身后，那个在向阳村渐渐立起的新家，永远是她最温暖的来处和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