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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的文科之路（第1页）

日子像村后头那条小河，看着不紧不慢，可一转眼，哗啦啦就流过去了。院里的新房上了梁，封了顶，红砖墙抹上了白灰，在夏日的阳光下，新崭崭、亮堂堂的，就差最后安门窗、盘炕、打家具，就能住人了。可晚晚心里惦记的，除了家里这天天变样的新房子，还有一件迫在眉睫、关乎她自己未来方向的大事——高一下学期结束了，马上就要文理分科了。

这事儿，其实从上学期末就开始在班里、在宿舍里，成了最热门的话题。班主任陈老师不止一次在班会上说：“同学们，高一是打基础，高二是定方向，高三是冲刺。文理分科，是你们高中阶段第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选对了，事半功倍；选偏了，后面要费更大的劲。一定要根据自身情况，慎重考虑。”

自身情况？晚晚坐在县一中略显闷热的教室里，看着发下来的、墨迹新鲜的期末成绩单，心里像揣了只没头苍蝇，乱撞。

成绩单上，语文：92，历史：90，政治：88，地理：85。数学：80，物理：76，化学：78，英语：82。总分在班里排第二十八，年级大概一百名左右，比她刚入学时有进步，但离她心里那个“前二十”的目标，还有距离。更让她纠结的，是文理科成绩那隐约的分野。文科几门，除了地理稍弱，都还算拿得出手，尤其是语文和历史，学起来总觉得有意思，看那些古文、历史事件，脑子里能想象出画面，写作文也常常被老师划上波浪线，写上“有见地”、“情感真挚”的评语。可理科呢？数学还凑合，但遇到难题就发憷；物理那些公式、电路图，总让她觉得隔着一层；化学方程式和实验，更是需要死记硬背加小心求证，乐趣不多。

按理说，这倾向似乎很明显了。可周围的舆论，又让她心里不踏实。宿舍里，成绩最好的周敏（县城来的，父母是干部）早就放了话：“我肯定学理，理科招生人数多，将来好考大学，专业选择也多，像医学、工程，都是铁饭碗。”活泼的李红霞虽然文科成绩也不错，但也犹豫：“我爸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理科将来分配工作也好些。”就连最用功、家境也最困难的老乡王彩凤，也小声说：“我想学理，听说师范院校理科分数线低点，我想考师范，早点工作。”仿佛学理，才是“正道”，是更有前途、更保险的选择。

晚晚也偷偷去问过几个任课老师。语文陈老师（也是班主任）听了她的困惑，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林晚晚，你语文底子好，有灵性，历史政治也肯下功夫。如果你对文科有真正的兴趣，我觉得是可以考虑的。文科一样出人才，当老师，做研究，进机关，甚至从事文化工作，都需要扎实的文科功底。关键是你自己是不是真喜欢，能不能静下心钻研。”数学老师则说得更直接些：“你数学基础不差，就是思路不够活。如果肯下苦功夫，学理也不是不行。但你要想清楚，物理化学，需要更强的逻辑思维和抽象能力，你觉得自己能跟上吗？”

能跟上吗？晚晚自己也没底。她想起做物理题时那种绞尽脑汁却不得其解的憋闷，想起看化学方程式时那种陌生的疏离感。而对着一篇古文，或者一段历史记载，她却能很快沉浸进去，思绪飞扬。这大概就是三哥信里说过的“兴趣”和“感觉”吧？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纠结，暑假到了。晚晚背着书包，坐班车回到村里。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拔地而起的四间大瓦房，青砖灰瓦，在绿树掩映下格外醒目。院墙也砌好了，是红砖的，还没抹灰，透着朴拙的力气。虽然门窗还没安，里面还是空壳子，但那份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家里人都忙。爹和大哥、二哥还在为新房最后的收尾忙活，安窗户，抹内墙，盘火炕。大嫂赵红梅的裁缝铺夏天生意淡了些，但她接了那件西装后，更加精益求精，每天除了看铺子，就是对着那本《大众电影》和那块高级料子反复琢磨，裁剪、打样、试做，那件西装成了她心头的头等大事。二嫂周小兰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但也在家帮着婆婆王秀英做做饭，缝缝小孩子的衣物。

晚晚放下行李，就先帮着干活。打扫新房子里积下的灰尘，给忙活的父兄送水，帮娘和嫂子摘菜做饭。只有在晚上，一家人挤在还没拆的旧窝棚（新房没彻底好，暂时还住不了）里吃饭乘凉时，晚晚才有机会提起分科的事。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凉拌黄瓜，炒豆角，玉米面窝头。小栋在自己用小勺努力吃饭。晚晚扒拉着碗里的豆角，犹豫了一下，开口：“爹，娘，我们学校要分科了，文科和理科。我得选一样。”

桌上静了一瞬。林建国和王秀英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不懂啥叫文理分科，只知道闺女要选“道儿”了。

“晚晚，这……是啥意思？选了就不能改了？”王秀英放下筷子，关切地问。

“差不多，娘。选了文科，就主要学语文、历史、政治、地理这些；选了理科，就主要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高考就考选的这几门。以后上大学，学的专业也不一样。”晚晚尽量解释得简单。

“哦……”王秀英似懂非懂，看向林建国，“他爹，你说呢？”

林建国抽了口烟，慢慢说：“爹不懂这些。你就说，你心里头，想学啥？哪样学得顺溜？”

晚晚低下头：“我……文科好像学得轻松点，也喜欢。可我们老师、同学好多都说，学理好，将来出路多。我……我也不知道选啥好了。”她把成绩的差异和别人的看法简单说了说。

赵红梅听了，说：“晚晚，要我说，还是学你拿手的、喜欢的。就像我做衣服，我不喜欢的花色，做出来总觉得别扭；可遇到我喜欢的料子和样子，我就有精神，做得也细致。人做喜欢的事，才能做好。”

林向东点点头：“你大嫂说得在理。我在厂里也看出来了，那些技术好的老师傅，都是真心喜欢摆弄机器、钻研技术的。要是心里不喜欢，硬逼着学，也学不精。晚晚，你别光听别人说，得问问你自己心里头，是乐意背书写文章，还是乐意算题做实验？”

林向西憨憨地笑了：“我是不懂学习的事。可我知道，我学木匠，就是喜欢听刨子推过木头的沙沙声，喜欢闻木头的香味。要是让我去学打铁，我肯定学不好。晚晚，你得找你自己那‘沙沙声’是啥。”

连小栋也抬起沾着饭粒的小脸，鹦鹉学舌：“小姑，找‘沙沙声’！”

大家都笑了，晚晚心里那点迷茫，仿佛被家人的话吹散了一些。是啊，三哥也说过，要遵从内心。

“那……学文科，将来能干啥呢？会不会……没出息？”晚晚还是有点担心，这是她最怕的，怕选了文科，将来找不到好工作，辜负家人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