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垣在屋内踱步,检视,每走的一步都像踩在梁铨的喉咙处,踩得他说不出话,踩得他呼吸困难。是亲王又如何,他没有理由阻止,甚至应该鼓励苏星垣的多疑。
梁铨见苏星垣一圈绕完不再有动作后,顿觉脖颈上力道卸去,松了一口气。
傅云逾许久没有经历如此紧张的时刻了,多年积累的游刃有余霎时间被冲碎。她素来是个想得多想得深的人,但她不止在未雨绸缪时这样,回顾过去时也这样。
比如现在躲在桌子底下,捂住胸口和嘴,害怕心跳与喘息声被苏星垣听见,狼狈的样子和多年前躲避逃亡路上各种灾祸时的情景闪回又重叠在一起,尽管苏星垣对她、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威胁。
明明已经尽可能地去避免了险境,明明她走的路越来越通途,为什么还会这样,随意的一脚就可以把自己踢回最深的冰潭泥淖中。其实聚沙而成的塔,最后还是风一吹就散吗?
她的思绪完全被过去所填满,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块遮蔽耳目的绸缎被掀起一角。
“徐娘子这是在做什么,据某所知,徐娘子如今应该不是爱好捉迷藏的年纪才是。”
苏星垣温和含笑,与傅云逾四目相对。
耳中和眼前真切的声音景象让傅云逾如梦初醒,为了思考如何应对眼下困境,她的脑海不得不重新向另一方向翻涌。
就好像有一根韧性的铁丝,经由不同方向不断反复弯折,所有积蓄的压力总会找到它的出口,最终释放在绽开的一声比呼吸更轻的断裂声里。
当情绪占领了过久的顶峰,理智的反扑则更加来势汹汹,她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笑话,她傅云逾如今又不是当初那个毫无反手之力的自己。区区一个某家不成器的男儿,就算哪天悄无声息地去了,也不过在家停七日灵。
不理会苏星垣语中的讥诮,傅云逾尽可能地保持从容优雅从桌下钻出,掀起桌布如西子掀起面纱。魏王见她发髻上御赐的累丝双刻金雀衔珠钗略有歪斜,知道是匆忙躲藏导致的,想上前替她扶正,不过傅云逾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好像毫不在意眼下的局面有多狼狈,还有闲情雅致先整理好自己的发饰,将二位晾在一边。
“失敬失敬。”
现在她已经清醒过来,找借口应付苏星垣外头脑中还有余闲考虑他的事。
尽管傅云逾对他的人品并无太多认可,客观而言,凭借耳力与分析的基本素质能推断出隔墙有耳,并且在实际搜索中无有遗漏,把桌下的自己抓个正着,苏星垣有足够出类拔萃的洞察力。
未必仁善,未必忠心之徒,空有能力,只适合为人鹰犬爪牙,不适合做与人同猎者。
既已知人,剩下的就只是善任了,大可以徐徐图之。
苏星垣同样也不急,一副稳操胜券之势,玩味地看向魏王,邀请他一同欣赏傅云逾堂而皇之的表演。
“听说殿下廿六日在添香居风荷苑与人有约,这几日日日盼着数着日子,却不与我说是见谁,我自当要起疑心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娘子能将殿下勾得魂不守舍,我自然要来拜会一番。不成想竟然是苏家的三郎君。”
傅云逾将这段话说得阴阳怪气,尤其在“苏家的三郎君”这处断句断得生硬,六个字像是在口中翻滚咀嚼过,十足挑衅意味。
“果真如此?魏王殿下驾临前徐娘子想必已经知道他是与某会见,早该打消了你的疑虑才是,为何那时仍不愿离去?以至于到如斯田地。”
傅云逾如听到闺阁姊妹间逗趣的玩笑话,以袖掩唇乐不可支。
她以问代答:“三郎君莫非是怕我偷听到您与殿下之间的悄悄话?那您可多虑了,我不过是一介女流,除了殿下本人,我听了这些后又能同谁说去?”
也许是以谋士幕僚的身份自居太久了,傅云逾差点忘记当初假借来的这个身份的便利。在这个世上会认可一个女子能不靠色与肉助人夺嫡的人,是多么屈指可数。
他苏星垣还是没有弄清楚,她不过是一个维系平国公与魏王间关系的工具,不过是京城里最常见的娘子,除了这个理由难道还能有别的吗?
仅凭她在场,苏星垣绝对不会推断到魏王的背后有她在,这就足够了。
苏星垣沉默,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无法抓住其中关窍。确实如这女子所说,除了因儿女私情躲藏在此处外,别的再无可能。
徐宁芸在那日新昌侯府相见之前从未见过他,更别说有可能和他大哥搭上线,决计不会是苏成坒的眼线。她和魏王倒是关系匪浅,可魏王就是当事人,根本没有转述消息的必要。
思及那日侯府中她和谭希珠二人在游廊上不知在密谋什么,他心下有了考量,忍不住眉心微蹙。估计又是谭希珠这个蠢人,知道他有意和魏王交好,那天就是在拜托徐宁芸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吧,真是烦人,简直比牛皮糖还黏。
她们这群蠢人物以类聚,终日爱好盘算什么情爱,耽误他的正事。
还不如郑王妃,起码她会舞刀弄枪有一技之长。无怪乎郑王炙手可热而魏王无人问津。要不是托公孙涟牵线搭桥许久没有回音,他又怎么会主动来找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