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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沅躺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因为呼吸困难起伏明显。
她阖着眼,侧耳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赵西下了命令后,众人分成两道,随着马蹄渐远的声音,片刻前还吵吵嚷嚷的驿馆安静下来。
确定四下无人,郑沅缓缓睁开双眼,双臂撑着从床上起来,挪到窗边,将外面的情状尽收眼底。
能打发出去寻找药材的人都走了,剩余的人晚饭时间喝了酒,此刻后劲儿上来了,不过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守在楼下。只剩下阿柳儿,但她自方才下楼找侍卫求助,就没再上来过。
郑沅对此心怀疑惑,却没有时间细想。
现在就是离开最好的时间。
她从衣橱里拿出几件衣衫,一件一件打成结连起来,一头拴在窗木上,另一头往外一扔。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卸掉身上碍事的钗环首饰,换了件轻便的衣裳,爬到窗棂上,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挪动。
窗户的缝隙比肉眼观看更加狭窄,若非郑沅身形娇小,定然没办法完完整整钻出去。瓦片上还有雪化后残余的雪水,郑沅脚刚沾上便差点打滑,好在及时抓紧了手里衣裳做成的绳子,才不至于失足跌下去。
郑沅深呼了口气,惊出一额头的汗,颈间的红疹因为湿腻腻的汗,那种痒刺感变得愈发难忍。
她按下心里的焦躁,一点一点往下挪。
到屋檐边上的时候,往下再没有别的可供她落脚的点,郑沅将注意力转向远处的房梁,思量着是否要抱柱而下,但若是那样,她还要思考怎样仅靠一根绳子荡到那边去。
正当她在考虑这方法的可行性时,屋檐下传来一声被刻意压低嗓音的呼唤。
她下意识以为被发觉了,吓得差点脱手,隐隐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借着廊下支起的灯火,一人低头一人仰视,将彼此当下的状况看了个清楚。
被罢官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丝毫,裴洵与印象里那个公子别无二致,依旧是风度翩翩的,一身窄袖夜行衣将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完全显露了出来,眉目在灯火映衬下愈发清峻。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裴洵?!”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郑沅一身便于行动的宫女装束,曾被精心养护的长发只用一条方才结绳剩余的布条束成辫子落在左肩前,额前些许碎发散在夜风里,脸颊处不知在什么地方沾上了一抹灰尘。
几月不见,她清瘦了许多。
裴洵眼神沉了沉,伸手道:“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郑沅往外探了探,目测了下高度,有些迟疑:她不会摔到腿成为一个残废吧。
裴洵见她犹豫神色,温声安慰道:“会没事,相信我。”
这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郑沅听完,说不清如何生出的决绝,心一横,闭眼一跃而下。
她呼吸停滞,咬紧牙关,几乎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然而,预期的惨状并未发生,裴洵在她跳下来的下一瞬伸手,精准得一把揽过她的腰。接住了人,但下落的冲力太大。
裴洵在落地前的最后一秒调整姿势,将人护在心口。
郑沅头埋在他的衣料上,这是她第二次如此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听到他的呼吸声了。
落地时,头顶一声闷哼,郑沅抬头去看,黑夜里,裴洵的表情隐忍,看不出来是不是伤着了哪里。他很快恢复如常,将她扶起来,见郑沅张口欲问。
“先离开这里再说。”他说。
现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郑沅只好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绕到驿馆后面,走上一条野草茂密、难以察觉的小径,人一旦踏进去,身影便会立时隐没在草丛之中。
饶是有裴洵在前面开道,郑沅也走得十分艰难,在不知道第几次因脚下的碎石子滑倒之后,裴洵听到动静,回头到看她吃痛的表情蹙了蹙眉。
下一瞬,郑沅看见自己的手被执起,眼睛睁大。
“冒犯一次,可以吗?”他低声问。
郑沅愣了两秒钟,迟钝地点点头。
裴洵轻握着她的手腕,脚步也放慢了许多,郑沅虽然不再摔跤,却也有些担心:“我们这样的速度不会被追上吧?”
赵西和阿柳儿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上楼,就算他们没发现,待回京城的那批侍卫带着太医回来,迟早会察觉她不见了踪影,眼下他们应当抓紧时间,走得越远越安全。
“不急,这条小道很隐蔽,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裴洵说,“不信你回头看看。”
郑沅转身看了一眼,明白了裴洵的意思,彻底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