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希望宋春与陈鹤行结怨太深,将来被陈无缺针对。
“知道了,大师姐。”
宋春闷闷应声,山林婆娑风声飒飒,她似正赶往松山堂:“今日我就先放陈鹤行与苏婼婼一马。”
雁镜彻底黯淡。
檀晚月马不停蹄日理万机,浑然不觉日头偏西,一地雪白帷幔被晚风沙沙吹动,夕阳斜晖笼罩在桂花树上,投下一地浓沉金黄、斑驳交错的幽幽影子。
身畔忽然传来一缕既凉涩且酸甜的香气。
一只身穿橘色织麻短袖衫的妇人手臂,忽然横在她眼前。妇人手上呈着一颗金黄色圆乎乎的小橘子,压低声音:“这位姑娘,我看你在这坐一个时辰了。你是不是离家出走和人私奔来了?别怕,我不和人声张。你饿了吧?”
檀晚月柳叶眉微微一蹙,隔着雪白容易透光的纱质帷帽,她看见这妇人梳着堕月髻,弯着双眉,似化笼月新妆,衣衫妆色皆是活泼俏丽便也罢了,更有一双沁水似的双眸,漆黑莹润,格外引人注目。
“别害羞。”
“吃吧。”妇人笑语琅琅,手掌又呈近一尺。
四下无人。
躲在帷帽中的少女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接过。
妇人一番好心,倒让檀晚月尴尬不已。
檀晚月久不下山,身份高绝又自矜孤傲,一生致力于百炼成钢,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没想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付这般尴尬局促的场面。
蹙着纤眉,眨着浓密眼睫。
谢绝也不是。
起身走开也不是。
“姑娘别多心,我给你放在旁边便是,你记得拿。”
妇人不仅热心,还很体贴,修长臂弯一舒展,将柳条篮子摆在歇脚石后的草地上。弯腰时,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水气息,混在傍晚空气中密密浮动的桂花香里也很明显。
檀晚月终于轻声:“多谢。”
妇人走远了。
檀晚月轻舒一口气,起身,脚边一缕纱幔似被石头压住。
她回身伸手一扯,雪白纱幔帘子一般层层分开,这才看见石头后装满小橘子的柳条篮子里,竟有一大串红线串起来的铜钱,晒着黄昏稀薄日光,金灿灿的,粗一看去金额还不少,够买二十筐这样的小橘子了。
檀晚月拿钱有什么用?
她一时怔然,回身四望,在街边暮色四合、有人挑挂灯笼的干货商铺前,看见了那一身线条修长优美的妇人身影。
妇人似在挑选小鱼干,与老板娘含笑打着招呼,街头巷尾其乐融融,仿佛谁也没有留意到檀晚月方才的失态。
脚下步子一动,檀晚月想要上前将钱还给人家,却忘了腿骨无力,脚底绵软,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她踉跄了一下,下一刻,却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妇人长臂扶住了。
妇人挽发橘衣,气息纯净,正是刚才那个。
这好心妇人满含担忧:“姑娘,你是不是饿晕了?”
檀晚月慢慢适应脚底的感觉,垂了垂纤长眼睫,不施粉黛的脸庞,渐渐沉静下来,透出一股冷淡。
“我先剥一个给你吃吧。”夕阳后退夜幕降临,夜风长长呜呜吹着,少女从头到脚一袭雪白纱幔拂在青草地上发出沙沙声。橘衣妇人打量着眼前的她,边说着,自作主张拿起一枚橘子,清冽到发酸的柑橘气息弥漫在空中,不一会橘皮便褪尽。
檀晚月后退一步,冷眼瞧着妇人这殷勤热心的举动。
心内无声一扯。
历来人与妖、与万物生灵阶级分明的日月城,在陆城主治下,何时民风淳朴到鬼修也亲人了?
这妇人手臂冰冷,笑意盈盈的音调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充满阳刚之气。
心肠好得更不似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