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鹿金藏已经说了,自己知擅长填词,不擅长写诗文。正常人不会再问一遍“你是否擅长写诗”,更不会强人所难让人写!
王勃先替鹿金藏说话了:“鹿老板已说自己擅填词了,伯山兄让鹿老板写诗,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江岭也有话说:“子安,今日本就是诗会,诗文写的好不好都不是问题,主要是想鹿老板也能跟着参与。琥珀光中悬挂两片白帛,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品评诗文的?那写首诗也不会让鹿老板为难吧?”
江岭甚至没用正眼看鹿金藏,手中的酒丝毫没碰,细节中透露出的微妙恶意证明,他完全是故意的!
鹿金藏眯起眼盯住他,嘴角勾起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江社长,我与你母亲同在行会行商,也曾在春宴上打过照面相熟,虽年龄有差,但我也是行会的老板,理应与你母亲同辈。你这样说,是不是有些不分尊卑了?”
“鹿老板才是尊卑不分吧?您与我同岁,就是在行会里也得唤家慈一声前辈。哪里来的同辈之说?何况鹿老板本有文采,写诗又算什么为难?”
“原来如此。当时宴上有人与江夫人说媒,江夫人也是爱子如命拒绝了。想来当真是慈母,待江社长是极好的,否则江社长也不会今日主宴提母亲找回排场,当真至纯至孝。”
在场应都看出江岭对鹿金藏是故意为难,只是不知缘由,如今鹿金藏来了个稀里糊涂解释计,点明江岭是来翻小肠给亲娘找场子的。
没等众人有反应,鹿金藏又接着说:“不过我也知道,女眷之间的事情其实男子不好插手。江社长应是不知道,女子间没那么多嫉妒,小矛盾几天就好了,顶多老死不相往来。您还要强为我与江夫人牵线不成?”
那么现在到底是谁最尴尬呢?
人群中有人“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江岭气血上头,脸立马红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
上位的老者也不赞成地看向他:“伯山,你平日不这般的。”
“弟子唐突。只是因与家慈有关,一时冲动,冒犯了鹿老板又扰了诸位雅兴。”江岭赶紧起身拱手作揖,冲四方宾客道歉,唯独绕过鹿金藏。
哎呀,给我气的,还敢蹬鼻子上脸了!鹿金藏气的在心里叉腰,身上却向老者一拜。
“既然江社长让我作诗,如今也是诗会。我若不做,不说不给江社长面子,也是不给诸位面子,还要叫人小看了我。虽不擅作诗,但稍写几句还是有的。”
鹿金藏三两步来到江岭面前,拿起鸡尾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的酒都喝过了,唯独江岭这杯是用来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既然如此,那你也别喝了!她想罢,将琉璃盏置于地上,琉璃碎片遍地。
碎裂清脆的声音在现场按下静止键,连天上的鸟都不敢飞了。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鹿金藏重新开始文抄公事业,走两步便开始念:“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既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王勃,那现在就是李治还活着的时候呢,当文抄公抄到李白头上也没什么问题。
鹿金藏边背边冷笑,在看向江岭的时候,那眼神更是格外厌恶。
他娘的,最烦有人说祸及子女的那一套,特别还是你亲娘先来找我惹我的!
她瞪江岭时,背的正是“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反让江岭怔愣住,不自在的拧拧身子,挺直腰背。
《梦游天姥吟留别》记梦又游仙,是李白最擅长的类型,又赶上他失意,文词瑰丽又壮阔。鹿金藏背的也有气势,阴阳顿挫都在诗句点子上,应和气韵,在场文人惊得甚至不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李白的存在,也不知道什么是天才。在场的除了王勃以外都明白,眼下这个调酒做菜开饭店的老板,她的文采在在场所有人之上!
天才和普通人之间那道可悲的鸿沟被《梦游天姥吟留别》勾画的格外清晰。
背到最后,鹿金藏几步来到江岭面前,她居高临下,而江岭早在刚才就把头低到快桌子下。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最后这句是给江社长您的。”
鹿金藏的身影把江岭整个压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一首结束,满堂喝彩。
谢谢你,李白。鹿金藏的感谢没有太多真诚,可能愤怒和厌恶还在自己心里堵着吧?
明明她和江夫人维持“别来往”的平衡,各过各的活得非常好,江岭非要自我感动,来“替母报酬”,不是贱得慌是什么?
“真是个纯粹的贱货。”鹿金藏将最高评价送给江岭,不文雅也不含蓄,最纯粹的骂街,最极致的享受。
随后她起身,向所有人作揖后,默默退到屏风后了。
各种那么远,她还能听到人们对江岭的打趣,以及王勃那句“伯山兄惹错人了,也不该没事挑事的”。
*
诗会自未时末结束,夏季落日晚,仍在天上恋恋不舍地夕阳撒了遍地的金。
总体来说,宾客尽欢——欢的是大家诗写得好,还是见了江岭的笑话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