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瞬间倾泻而下。
她就那么蹲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单薄的校服迅速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流淌,混着温热的泪一起滚落。
雨水冲刷着墓碑,漫过照片,漫过少年的笑脸,好像他也在哭泣。
她慌忙伸出手,想去擦掉那些水,可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把手缩回来,继续蹲在原地。雨声很大,盖住了她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窗外,雨声依旧敲打着玻璃窗,黑色轿车驶离墓园,汇入雨夜的车流。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唰——唰——”声。江澈靠在后座,绷紧的侧脸对着车窗,一动不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一道道泪痕。车厢内,空调送出干暖的风,与他身上从墓园带回的湿冷与周遭格格不入。这种刻意营造的暖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处遁形的寒冷。
刚才在墓前,那几分钟的沉默,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带她来,用尽了近一年里积攒的所有恨意、所有偏执、所有在深夜反复咀嚼痛苦的力气。他以为当把她拽到哥哥面前时,那些在脑海中演练过千万遍的质问、斥责、甚至诅咒,会像熔岩一样喷涌而出。
可是没有。
当他真的站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站在哥哥永恒定格的微笑之下,所有激烈的话语却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该说什么?
说“哥,我把害你的人带来了”?可哥哥只是温柔地笑着,永远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说“林知夏,你说话啊,把你对我哥做过的都说出来”?可他看到的,只是她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死死盯着照片、仿佛要将自己燃尽的眼睛。
恨意依然在那里,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可在这恨意之上,突然弥漫开一种庞大而冰冷的虚无。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在脑海中上演过千万遍的复仇戏码,在“死亡”这个沉默的结局面前,都失去了重量,变得滑稽而徒劳。他像个攒足了力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小丑,所有的狰狞,最后只反噬回自己空空作响的胸腔。
更让他心慌的是,在那片虚无的缝隙里,他竟然……看到了一丝她的影子。不是那个“可恨的她”,而是那个蹲在雨里,单薄、苍白、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影子,给他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
就在这时,老陈迟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小澈,是直接回家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胸腔里那片肿胀的、无处发泄的虚无。
回家?
回到那个没有哥哥、只有日历和恨意的“家”?
然后把那个……那个影子,独自扔在越来越大的雨里,扔在荒芜的墓园?
“掉头。”
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但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她蹲下去时,肩膀缩起的弧度,和那天在天台上被他用言语钉在墙上时一模一样。一种冰冷的、类似于恐惧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可能正在重复某种错误,制造另一场无法挽回的“独自一人”。对哥哥的愧疚和对这种“重复”的恐慌,暂时压倒了对她的恨。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确认:“小澈?”
“掉头。”他重复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却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老陈不再多问,立刻寻找路口掉头。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江澈紧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景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成了拳。他绷紧全身神经,一种莫名的、近乎恐慌的情绪,随着越来越近的墓园在心底悄然蔓延。
他不断告诉自己,回去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还赖在那里装可怜,只是为了……他自己也找不到理由。
车子终于冲回墓园门口,还未停稳,江澈已经一把推开车门,径直冲进瓢泼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衬衣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大步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很快,那座熟悉的墓碑重新映入眼帘。
空的。
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黑色大理石,和照片上少年被雨水模糊、依旧温柔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