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气音,破碎地逸出。他拿着照片的手,连同攥着药瓶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此时两个画面在他眼前疯狂撕扯、对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劈开——
一个画面里,是日记里那些深夜无眠的字句,是药瓶上冰冷的化学名称,是哥哥独自吞咽痛苦时沉默的侧脸。而林知夏那条“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你怎么不去死”的短信,就在这片哥哥独自挣扎的无边黑暗里,亮着刺眼又恶毒的光,像最后那记精准推向悬崖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啸,带着无尽的痛苦与质问:
“在他最疼、最撑不住、最需要哪怕一丝暖意的时候!你哪怕只是沉默,只是什么都不做!为什么非要递上那把刀?!为什么要在他把你当成光之后,又亲手把他推进地狱?!”
曾经支撑他呼吸的恨意,在此刻找到了新的绝望支点——是她在哥哥最脆弱、最无法承受任何打击的时候,给予了最致命的一击。
然而,另一个画面却以更凶猛的姿态压了上来——
刚才那张照片里明媚的笑容。是她晕倒在路上时苍白的脸,脆弱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是她在便利店昏黄灯光下清点零钱的单薄背影,伶仃得让人心惊;是她家窗户下那滩从她衣角滴落的冰冷雨水,和永远只有一个人的寂静黑暗的家。是日记里写的,那颗能让她露出“像太阳一样”笑容的大白兔奶糖,和她那“很轻”的重量。
一个自己都站在悬崖边上、随时会跌落的人,如何有能力、有意识去拯救另一个正在坠崖的人?他自己,这个所谓的亲弟弟,都对哥哥承受的痛苦毫无察觉,凭什么要求一个同样深陷泥沼、自身难保的她,去做那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恨意像退潮般溃散,可留下的不是释然,是更庞大、更无处着落的空虚和迷茫……
他忽然发现自己恨不了她,因为她的苦难如此具体而刺目,因为哥哥在日记里那样珍视她,甚至因她的笑容而感到光明。恨她,仿佛在践踏哥哥最后的心意;可他更恨不起她了——“推手”的罪名,在“抑郁症”这个沉默而沉重的真相,以及她自身同样深重的苦难面前,开始摇晃、模糊,变得无比复杂。
最终,所有矛头调转方向,狠狠扎回他自己心里。
最该被恨的,原来是一直以来对一切视而不见,却自以为手握正义、肆意伤害的——他自己。
他想起转学后对她的每一次针对、每一次冷眼、每一句嘲讽:天台上,他用最恶毒的话刺伤她;墓地里,他将她丢在暴雨中;她手背流血时他的冷漠,她晕倒时他那点可笑的、迟来的慌张……他扼杀的,或许正是哥哥小心翼翼守护的、那一点“像太阳”的可能。
又一声压抑而破碎的哽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掌心。恨意筑起的高墙,在这本沉默的日记与那枚冰冷的药瓶的联合冲击下,彻底土崩瓦解,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一片狼藉的废墟。
透过废墟,他看见的不是面目可憎的“凶手”。
他看见的,是被哥哥长久而温柔地注视过的、普通的、孤独的、会痛、会冷、会因一颗糖露出太阳般笑容的——活生生的林知夏。
而他的恨,在哥哥那沉重如山的疾病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以为是,甚至那么丑陋不堪。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心里那片刚经历过天翻地覆的废墟。
雨声里,那被死死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音,终于低低地、持续地漏了出来,混在雨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仿佛过去几个月的所有坚持、所有愤怒、所有赖以支撑的意义,都在这个雨天的下午,随着日记的翻开与药瓶的滚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无处可去、也无法面对的巨大空洞,和空洞里那沉甸甸的、名为愧疚与无措的钝痛。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空白。
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日记里温柔到刺眼的字迹,是“笑容像太阳”那几个灼人的字,是药瓶上冰冷的化学名称,是哥哥或许独自蜷缩在黑暗里的背影,是她苍白瘦弱、从不喊苦却承受了他所有恶意、而他从未见过其笑容的脸。
还有他心底那团爱不了、恨不起、放不开、逃不掉的——混乱与痛苦。
她那天到底想说什么?
那句话,和他没能送出的模型一样,和那些从未察觉的药片一样,和那个从未见过的、太阳般的笑容一样,被永远埋在了那天的风里,再也无人知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心脏又酸又胀,又痛又麻,像被浸在冰冷的悔恨与滚烫的茫然中反复煎熬。
直到天快亮,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依旧是那片冰冷的雨,和雨声中怎么也抓不住、逐渐模糊的两个背影——一个在对他温和地笑,另一个,却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