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手指收紧,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滚烫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向那个角落。午后的阳光刚好移开,那片区域笼罩在阴影里,她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几乎要融进那片灰暗。
他停在她桌边,抬起手,几乎带着一股狠劲,把滚烫的纸杯“啪”地重重掼在她桌角。
杯口溅出几滴深褐色的液体,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密密麻麻记着笔记的课本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薄薄的冰片刮过空气:
“你的脸色,影响到周围的人了。”
“喝了安静点。”
说完这句话,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肌肉的僵硬,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心跳声在耳边擂动。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一步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平稳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座位。
“影响到周围的人了”——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虚伪的理由。教室里人声嘈杂,谁会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他厌恶自己找借口的本能,更厌恶自己不受控制的行为。那杯姜茶立在那里,像在嘲笑着他拙劣的模仿,以及他连关怀都无法坦荡表达的懦弱。
他的背挺得笔直,视线死死锁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可那些字一个都没进到脑子里。他的余光像是有了自我意识,死死钉在旁边的座位,钉在那杯被他扔下、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上。
她在做什么?
她看见了吗?
她……会喝吗?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他能听见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听见教室里其他同学的说笑声,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水。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衣服摩擦声。还有一声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吸气。
他的背脊僵得更直了,不受控制地瞥见——她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着,垂着眼。她的视线落在桌角那杯突兀的、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上,停住了。
江澈的呼吸也跟着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她的指尖慢慢地、试探性地触碰到纸杯的外壁。
很烫。她缩了一下手指。
接着,她握住了杯子。双手捧住,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捧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沙。
她低下头,凑近杯口。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然后,她很小口地、近乎谨慎地喝了一口。
江澈瞥见她的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是被温暖到的舒展,而是一种忍耐的,甚至是痛苦的蹙眉。
像是喝下的不是能缓解疼痛的暖流,而是一杯滚烫的、难以下咽的毒药。
那一刻,江澈觉得自己的胃部狠狠抽搐了一下。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咙。他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在干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给她一杯红糖姜茶。用哥哥的方式。用□□记里写下的、曾经给过她温暖的方式。然后,用最恶毒的话,把这份“好意”包装成一块裹着糖衣的石头,狠狠砸在她身上。
他模仿了哥哥的温柔,却玷污了那份温柔里所有的珍重和小心翼翼。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他在施舍?在可怜她?还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她,提醒她,让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被她亲手毁掉的东西?
“咳。”
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江澈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他的手掌心沁出一片黏腻的冷汗。
他看见她放下了杯子。只喝了一口。杯子里还剩下大半。热气还在袅袅地飘,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