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
沈思微把四种果酱分别舀入洗净晾干的竹筒中,再将已经晾凉了的茶水倒进去搅拌。
果酱遇上茶水,浓稠的果肉一丝一缕地化散开,将原本清透的茶水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颜色。
她迫不及待地端起那杯荔枝的尝了一口,荔枝清甜、绿茶鲜爽,两种滋味前后交叠,甜而不腻,不比现代奶茶店里的招牌差多少了。
况且这里头用的全是新鲜水果和蜂蜜,没有什么糖精色素,天然得不能再天然。如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这种清凉解暑的果茶一定会大受欢迎。
她想着让干爹干娘也尝一尝,于是端着另外两杯出了门,往二老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来正要敲门,却听到了里头宁伯的声音。
“……思微跟远哥儿的事就这么算了?你不是说挺喜欢思微的,想让她给咱们当儿媳妇吗?”
沈思微举到半空的手顿住了。
“起初是这么想的。”周娘子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这孩子乖巧伶俐,长得漂亮,做事也有章法。我想让她当咱们的儿媳妇,也不是什么不着调的念头吧?”
她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可这段日子我也看明白了,思微对远儿没有那个心思。我原先想着,日子长了,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才总是推着远儿往前凑,让他殷勤些、主动些。可没想到远儿自己不争气,上回做了那种糊涂事……”
周娘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提到这件事仍觉得气闷。
“把人家裴公子的书给弄坏了,最后还是思微自己一个人跑去裴府登门赔罪的。她一个小姑娘,拉下脸面去给人家低头道歉,咱们连个忙都没帮上。你说我这心里,能不觉得亏欠吗?”
宁伯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叹了口气。
周娘子又道:“如今她为了咱家的生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她,咱们一家人还在铺子里唉声叹气呢,哪有本事攀上柳掌柜那样的人?”
“其实啊,即便远儿没有闯那个祸,我心里也清楚,他俩不般配。”
宁伯听上去有些不服气:“你还看不上自己的儿子了?”
周娘子“啧”了一声,听动静像是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自己生的儿子,我哪有看不上的道理?但咱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思微长得漂亮,又会做生意,脑子灵光,遇事沉稳,再看看远哥儿……”
她欲言又止,大约是觉得再说下去就是在损自己亲儿子了,便换了个说法:“算了,总归是各有各的好处。可要论般不般配,咱也不能自欺欺人。”
宁伯沉默了。
周娘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释然了:“我啊,就打消这个念头了。左右思微在咱们家就跟亲闺女一样,留她做个女儿也不赖嘛。像她这么好的姑娘,放眼整个平江城,也就只有像裴公子那样的青年才俊才配得上。她若以后找了个家世好的好郎君,嫁了好人家,咱们就是她娘家人,也跟着沾光了啊……”
门外,沈思微听到最后那句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最终还是将举起的手收了回来。她怕这个时候进去二老会尴尬,于是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院,夜风裹着初夏的暖意拂面而来,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月色清亮,铺了满院。
娘家人。
沈思微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这三个字。
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她不知道什么叫“娘家”。
从她记事起,父母便离异各自再婚,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从那以后,她就像一个被遗落在旧屋里的物件,谁都记得有这么个东西,可谁都懒得把它带走。父母每个月按时给她生活费,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成绩,仅此而已。
后来她查出了病,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们倒是都来了,站在病床两边,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各自掉了几滴眼泪。可还没等眼泪干透,两人就在病房里吵了起来,互相指责对方这些年来的不称职。
那是她对那个世界最后的记忆。
沈思微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手中的果茶。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宁记茶铺门前,沈思微让伙计支起了一个小摊位。摊位上铺着干净的白布,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竹筒。
那些竹筒都是精心挑选过的,长约一拃、口径适中,外壁打磨得光滑细腻,保留了竹子天然的青绿色泽。
摊位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竹筒果茶”四个大字,旁边则用小字列着四种口味的名目和价钱,沈思微还在上面画了不少图案,乍一看只觉得新奇。
宁家人和两个伙计围在摊位旁边,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他们帮着忙前忙后,却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沈思微要卖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周娘子拿起一只竹筒,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阵子,忍不住开口道:“思微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果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