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挑着灯笼从街尾走过,梆子声在巷道里回荡。已至子时,万户灯火次第熄灭,裴府高墙内的几盏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曳。
一道黑影在墙头疾掠而至,翻身跃入府内,稳稳落地。
裴衍避开巡夜家丁,行至自己院子里,看到屋里点着灯的时候,心中咯噔一声。
若是没什么异常,屋里应当不会点灯才是。这个时辰赵伯醒来的可能性不大,姑母和婧儿更不会半夜过来,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裴衍站在门前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不出他所料,刚进门就看见裴坚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色凝重,显然是专门等着他。
小翠站在裴坚身后,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个鹌鹑。见裴衍进来,欲哭无泪地看向他,显然是挨训了,满脸写着“公子救我”。
内室还时不时传来赵伯洪亮的鼾声,听上去中气十足。显然,小翠那整整一管的迷香药效正处于巅峰期,别说裴坚回来了,就是天塌下来,他怕是也醒不过来的。
裴衍暗自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嘱咐小翠:“带赵伯下去好好歇着吧。”
小翠如蒙大赦,忙不迭跑进内室,一路拖拖拽拽地将赵伯架了起来,连扛带背地把人弄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裴坚那张铁青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裴坚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裴衍没有辩解,只是在父亲的注视下自觉地撩起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裴坚的眉头始终紧紧拧着,见他下跪也并不意外,只是沉声问:“去了哪里?”
裴衍神色如常,不急不缓地道:“父亲应当知道我去了哪里。”
烛台上的蜡油“啪”地爆了一声,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
裴坚见他没有丝毫要遮掩搪塞的意思,心中的怒意反而消退了几分。
他静静地看着裴衍片刻,知道此刻已不必再试探,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人是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裴衍如实回答:“孩儿从南洋返程的时候。”
“返程走的是水路,你又是如何找到他的?”
“船队行至蕲州渡口靠岸补给时,孩儿从邸报上得知先帝驾崩、成王登基的消息。又听说太子于蜀地失踪、下落不明。我在渡口多方打听,得知太子原本在蜀中督办赈灾,成王也是在那个时候一面控制京城朝局,一面向蜀地发出了追杀密令。”
裴坚一言不发地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裴衍神色如常地道:“蜀地乃西陲要塞,北面是成王经营多年的关中腹地,西面是吐蕃诸部,皆非可托庇之所。太子若要活命,唯有向东或向南。向东入荆湘,再顺江而下,可抵江南。而江南诸府之中,唯有江陵——”
裴衍说着,抬眼看向裴坚,一字一顿道:“唯有江陵,驻守着平南王。”
裴坚眉头动了一下。
裴衍继续道:“平南王早年曾随先帝征战南疆,与先帝情同手足,太子年幼时更是拜其为师。先帝驾崩后,平南王虽未公开表态,但其所辖兵马从未向新帝递交效忠表文。如今南疆尚有外患,新帝忌惮他手中的兵马,却又不敢轻易动他。太子若要寻一个可信可靠之人,放眼天下,他是最有可能的选择。而平南王镇守之地,正在江陵以南三百里的靖安。”
他看着裴坚的眼睛,沉声说道:“太子要去靖安,就必然经过江陵。于是孩儿留下副手统领船队继续沿水路返航,带着小翠骑快马日夜兼程,赶往江陵方向搜寻。寻到太子踪迹时,他正被新帝麾下十余名精锐围困,已经失去了反抗之力。”
裴坚暗自握紧了扶手。
裴衍观父亲神色,刻意略去了搏杀的细节:“我们救下太子,将他带回平江城,交由陈嬷嬷照料。之后又绕道与船队会合,假作从南洋正常返航,不曾惊动任何人。”
裴衍一五一十说罢,屋内恢复了沉寂。
裴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半晌后才心有余悸般喃喃道:“十余名精锐……你和小翠两个人……”
裴衍道:“那十余人连日追捕,早已疲惫不堪,我和小翠在那一战中并未受伤,父亲不必担忧。”